(收割前夕)

很久沒有在鍵盤上敲擊生活了,偶而雖想用文字速寫當下的心情和眼前的光景,可惜手上總是少了紙筆。試著回想這一個多月發生了哪些事情,我的皮膚想起盛夏綿密的酷熱。(敲下這幾個字的此刻一陣強烈的熱對流從山上帶來了一場急促的滂沱大雨,真是久違了!),我的眼睛和耳朵看見蟬在一顆結實累累的芒果樹上吵鬧,我的鼻子和舌尖想起黃熟的土芒果特有的濃郁香氣與果肉在口中化開的滋味。

夏天是這麼充滿活力。

如果開始想喝啤酒,想要不顧一切縱身跳入沁涼的溪水中,往往就表示夏天已經來到身邊了。但是更敏銳的人,早在芒果樹、蓮霧樹、龍眼樹結果的時候,就已經聽出夏天接近的腳步聲。今天是默默米插秧後將近110天,稻田早已是金黃一片,這一期因為重新育苗所以插秧的時間比大家都晚,現在好像只剩下默默米還沒收割的感覺,麻雀不知道該往哪去只好每天下午都在我的田裡成群嘻鬧。太陽日漸西下,縱谷的光線和溫度都開始趨緩,我正在默默米旁邊的那塊田裡收割黃豆。

我租了兩塊田,每一塊約莫五分大小。苦思著如何以自然農法種植水稻,之所以要這麼嘗試,是因為我在尋找一個方法過人生,一種值得用一輩子去追求的事物,一條能夠找到生命意義的途徑。這樣表達很模糊,我試著換個方式描述:

我隱隱約約覺得自然世界有一種源頭,或者說是一種規則。太陽是一切生命與能量的來源,水和土壤則是孕育生命如母親般的存在,所有生命都是自然的孩子,而所有生命的存在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活命”。但他們努力地活著似乎不是因為害怕或貪圖長命百歲,相反的,生命努力地吐出綠葉、努力地開花結果、努力地吸氣飛翔、努力地吃草、努力地奔跑獵食、努力地睡覺、努力地築巢交配,一切好像都已做好準備,隨時可以讓自己的生命消逝,去造就另一個生命的出現。這樣一個個單獨的個體,從出生、成長、到死去,一個個單獨生命前仆後繼地出現與消逝,造就了流動的自然之河。我感覺這種氣氛比自恃為萬物之靈、宇宙的主宰要來得平衡也較容易讓人獲得平靜。人再聰明,也不應該忘記自己終究是自然的一小部分,並不特別高,也不特別低,我們的存在,是因為已有數萬個生命的成全,我們生命的目的,也是為了要在這自然的大河之中繼續流動。

當我說自己是自然的一份子的時候,其實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情。

這樣子想的話,縱然體認自己生命在自然裡面是微不足道的渺小,但就像一滴凝結在蜘蛛網上的露水,或是滴入靜水中的漣漪,自己的生命與自然裡的所有生命,便同時渺小卻又同時舉足輕重了。這種看似衝突,卻又同時存在的感覺正好是我認為自然最令人著迷之處。

自然本身並不具二元性。也就是說,自然無法被比較,也無法被定義。自然之中根本不存在「大小」、「輕重」、「虛實」等相對字眼,自然全部都是,但也全部皆否。自然存在我們心裡,完全無法言喻。在祂面前沒有所謂的人生失敗或人生勝利,每一個人,乃至於每一個活著的有機體,都是同等地「渺小」與「巨大」。

而我發現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世界最基礎的認知系統都是二元對立的,換句話說,人世界的所有感受都是被比較出來的,不信的話,請試試看描述自己眼前的事物或感受,就會發現每一個描述的詞語幾乎都是因為經過比較後而衍生的字詞。我曾經在一場來自不丹的喇嘛的演講中聽到這麼一則對話:

 

喇嘛問在場觀眾說: 「若是你現在覺得冷,你會怎麼做?」,

觀眾聽了莫不回答到熱一點的地方去等等,

喇嘛卻回答: 「要是你到更冷的地方去再回來呢?」。

 

人的感知系統是被比較出來的,失去了二元對立的人,話便猶如說不出口,腳踏不到地,靈魂無法存在般地失重了。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二元性就是人類的原罪,是讓人類無盡地迷失與輪迴的枷鎖,畢竟,比較這件事是永無止盡的。而看破這一點的人,往往開始追求恆常的超脫,換種說法,他們都在尋求擺脫繼續為“人”的方法。

我心裡所寄託的自然農法就是我追求恆常與超脫的方法,以「身為自然的一份子」的認知活著,吃自然給我的食物,像鳥一樣地築巢,繼續挖掘並提升自己的人性,想辦法不憑藉「比較」而獲得恆常的滿足與喜悅。但這談何容易? 簡直就是不可能。奇妙的是,人的滿足層次上有一種狀態叫做「超我」,換句話說就是自己想要變成但無法變成的自己,話說回來,抱著這種心情所做的一切追求,不就是一開始寫的「值得追求一輩子的事物」嗎?

出現,然後消逝。

(寫完的這時候,默默米都已經收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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