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居大湖務農的爺爺,早年種的菜、種的水稻都是自家留種的。爸爸雖然習慣跟種苗商買種籽或苗栽,但兒時看過爺爺留種的印象深刻,聽著爸爸的生動描述爺爺如何篩選種子、如何保存,這個我不曾看過的爺爺面貌,頓時在我的腦海中立體鮮明起來。

小時候對爺爺的印象是寡言、大嗓門,雖然是孩子們都很懼怕的老翁,在我碎片的記憶中,對爺爺卻充滿好奇。

記得年幼時曾跟爺爺奶奶同睡在高腳的「四腳眠床」,滿是好奇的遠遠看著拉著刺耳樂器的爺爺,在稻埕上跟鄰居伯伯三五成群,有的吹瑣吶、還有其它不知名的樂器,那時不懂得欣賞,後來上學後才知道那個刺耳的樂器有很好聽的名字叫「二胡」,胡琴該是悠揚動人心弦的,原來爺爺是在練習,才會有讓人感到那麼撕裂般的聲音。爺爺拉的胡琴都是用生活周遭的素材自製的,真厲害,只會吹笛子的我,習慣按一個洞代表一個音階,對於弦樂器上的弦沒有標記卻能展現不同音高連成一串樂音,感到十分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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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遺物:親自手作的胡琴

爸爸是么子,跟大伯相差12歲。媽常提起搬到外員山住的故事,那時爸才剛當完兵,兄弟就鬧分家,爸爸分到三分之一的佃農承租土地,和古厝裡的一個小房間。從小跟著學農的爸,被迫轉職,趕上當年房地產盛行、大興土木的潮流,爸跟著學泥水工、蓋房子,當年工資一月三變,從日薪200,到600,到1200元…節節高昇,吸引許多農家年輕人轉做工。

從那時起,農村的普遍現象,務農成了副業,農忙時才休假。後來爸媽積攢了一點錢後,買下市區邊緣的國宅,才搬到這個我住了15年的故居,這是兒時生活中主要的游戲場,直到高中畢業後我才落腳在台北讀書和工作,幾乎三節才回宜蘭。爺爺家和外婆家則世居大湖,距離不遠,騎腳踏車大約30分鐘,放學或假日老愛往還維持著農村聚落的大湖跑。

對我來說,農家生活樣貌一向距離遙遠,始終是生命中的背景色,存在著但是很少被留意。所以聽爸說爺爺怎麼用牙齒咬稻穀來判斷乾度,非常新奇;還有早年沒有烘穀機時,全靠日曬,某年冬天,陰雨綿綿不絕,眼看著稻穀已成熟,不收割不行,收割了又沒法曬穀,於是爺爺就在廳堂燒炭火,以火烘烤稻穀。爸講得手舞足蹈,聽得我目瞪口呆,腦子裡縈繞的是露營時烤營火的想像。穀粒有沒有曬乾很重要,若曬不乾,有溼氣不易保存,容易發霉或生蟲,曬太乾也不行,碾米時容易斷裂成碎米,同時會影響米飯的口感……

●2013-07-21 12.23.54  留種用的稻穗,用倒吊方式曬乾

今年三月,我辭掉工作回到宜蘭,拾起懞懂無知的農耕生活,歷經夏作水稻即將收割,已走完水稻成長期程的歷練,打算二期稻嘗試自己選種與育苗。不過就算查再多資料,聽再多經驗談,如果沒親自操作,很難一窺箇中堂奧。爸把爺爺怎麼育苗講得口沫橫飛,我把流程仔細地一個步驟一個步驟用筆記下,還畫圖確認我理解得對不對,過程中還有許多閩南話術語,根本不在我的經驗世界,也是沒有漢字可對應的音符;七月底啟動的保種育苗實驗,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

而我,透過身體力行的農務體驗,透過汩汩流出的汗珠,和相近的悶臊汗味,走著前人走過的路,感知父親、爺爺及祖先們對這塊土地的奉獻和勞動軌跡,才明白,我的身軀流淌著的是工人和農人的血液,農村不再是模糊而象徵落後的背景色,農村生活正是一種人與自然相融的生命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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