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偷走台灣農地?為護國土辭官,彭作奎回顧農地沉淪關鍵之夜

台灣農地為何亂象叢生?種工廠、種房子、種電⋯⋯似乎種什麼都比種作物值錢,「農地農用」變成口號、開發者的絆腳石,農村和諧美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千瘡百孔的「地癌」。

亂象的主要根源,就來自民國88年11月29日晚上的一場會議。那夜過後,農地門戶洞開,開發勢力長驅直入,台灣農地淪為炒作標的,「全球最貴農地」成了農業發展最難的門檻。

關鍵一晚過後,台灣農地風雲變色

這場關於「農業發展條例」修正的協調會議,在國民黨中央黨部召開,當時距離總統大選只有三個多月,連蕭配選情低迷,國民黨為拉抬選情,要求時任農委會主委的彭作奎刪除「新購農地不得興建農舍」的規定。

彭作奎當場態度堅持,說明此舉不見得能拉高得票數,卻將以犧牲全台農地作為代價,然黨政高層心意已決。孤臣無力可回天,彭作奎當晚寫下辭呈,隔日宣布請辭,以個人去留捍衛農地,直到最後一分鐘。

三個月後總統大選,連蕭落敗,在農業縣市得票率更大幅輸給民進黨。然而農發條例已經改不回來,農地從此可自由買賣、濫建「農舍」,自此支離破碎。

二十多年後,彭作奎提筆寫下當年政治凌駕專業的過程,以及他畢生保衛農地的政策主張。這本《誰偷走了農地?影響每一個人的台灣農業與農地公平正義》,句句都是良心諍言。「國土計畫法」公告在即,彭作奎為寫書犧牲了健康,趕在此時付梓出版,足見苦心孤詣。

彭作奎因捍衛農地辭官,最近出書對農地政策提出諍言(攝影/蔡佳珊)

「沒有農地,就沒有農業」

雖然自嘲是昨日黃花,74歲的彭作奎仍是目光矍鑠。他一身白襯衫的儒者樣貌,說起自己的時候總是雲淡風輕,但談到農地政策,話聲就鏗鏘激動起來,「沒有農地,就沒有農業!」

二十年來,彭作奎目睹當年他的預言成真,豪華的假農舍佔領了美麗廣闊的平原,山坡地蓋起民宿、土雞城,農地價格被炒作飆升成全球最貴,老農賣地、青農卻買不起,農地破碎難以從事規模耕種,就像一個百病纏身的人,連健康發展都做不到,遑論躍進升級。

潘朵拉的盒子一旦被打開,牛鬼蛇神都跑出來了,至今為禍愈烈。「農地的流失仍是現在進行式,而且強度越來越強,」彭作奎心中與其說是感慨,毋寧說是著急。

蘭陽平原上假農舍林立,呈現穿孔式破碎(讀者提供)

二十年後,農地千瘡百孔,苦難無盡頭

台灣社會走過以農養工的年代,在工業茁壯、經濟起飛之後,農業卻如老母親萎縮凋敝,工業不僅未能回饋農業,反而變本加厲繼續巧取豪奪。彭作奎指證歷歷:政府帶頭區段徵收,在農漁村推綠能毀田,大赦違章工廠,農地的苦難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農舍是蠶食,太陽能板是鯨吞,還有違章工廠不但沒拆還繼續蓋,根本就是挑戰公權力,」農地亂象持續惡化,彭作奎至今仍常到農村現場勘查。他去年特別到屏東了解「砍樹種電」,成片的蓮霧樹、芒果樹被砍除,變色為光電板,且地目都已變更,等同於農地大片蒸發。

彭作奎直指,農地每年以三千多公頃的速度在流失,內政部設定的農地總量是74萬到81萬公頃,而今實際從事生產的只有57萬多公頃,遠低於安全底線。

光電入侵農田,果樹作物被剷除(上下游資料照)

「李先生」與「彭仔」間的恩情和矛盾

農委會的主委室高掛著「農為國本」的匾額,是前總統李登輝親題。彭作奎擔任農委會主委時,就掛在這裡了。然而,一個學農業經濟的總統,為何會做出農舍解禁的決定?

彭作奎在私下場合並不稱呼李登輝「總統」,而是用台語稱呼他「李先生」,而李登輝也親切地用台語叫他「彭仔」。

彭作奎的碩士論文,在口試前曾受教於李登輝。兩人先後任職於農復會,更多一層親近。彭作奎擔任主委後,李登輝對他多所提攜,農發條例爭議初始,李總統原本是堅定支持彭的立場,抵擋老農派立委的遊說,甚至在黨政協調會上說了重話:「我跪下來拜託大家,把觀念轉過來。」

不過事隔一年多後,選情緊繃之際,轉變態度的卻是李總統。兩人再度面談,李登輝要求彭作奎刪掉條文中的「新購農地不得興建農宅」這幾個字,並說:「一個政黨沒有政權,一切都是空的啦!」要彭作奎再去跟行政院長蕭萬長商量。

彭作奎的心如墜冰窖,在最後關頭,他選擇忠於自己的理念。決定辭職當天清晨,他仍惴惴不安,趕赴法鼓山面見聖嚴法師,「法師跟我說,你保護農地,是慈悲的行為,辭掉主委是放下,是智慧的表現。你就辭吧!」

彭作奎辭官當日的新聞(圖片提供/彭作奎)

心無二念,只盼國土規劃脫胎換骨

十多年後再相見,九十幾歲的李登輝已經不認得彭作奎了。回憶當年那糾結的時刻,彭作奎仍相信李登輝是反對農舍解禁的,只是立委給的壓力太大,「作為黨主席,他有他的考量。」

在筆下栩栩重現在國民黨黨部的那個關鍵夜晚,彭作奎說,「你不要以為我在寫歷史,那一晚的黨政協調,不是一個獨立個案,不論藍綠都會發生政治凌駕專業的狀況,做出扭曲社會資源的重大決策。」他希望這樣的教訓必須被社會記取。

「我只是把事情陳述出來,沒有生氣、憎恨的心,也沒有任何政治考量。」彭作奎平和道,「變成這個結果是大家的共業,但現在是有機會改的。」他之所以趕在此時寫出這本書,就是為了國土計畫法即將公告,還有機會改變台灣農地未來。

李彭兩人最後一次見面(圖片提供/彭作奎)

如果可以再跟李登輝面敘,會想問他是否後悔嗎?彭作奎沒有回答這假設性的問題,反倒語重心長地說,「我會希望他要求現在的執政當局,能夠好好把國土計畫法,有關農業發展區的設定規劃好。這是讓台灣整個資源使用脫胎換骨的關鍵時刻,假如執政者沒有好好擔負起人民的授權,制定國家發展藍圖,是對不起子孫的。」

「我不是在強調個人的英雄色彩,而是一個政務官怎麼面對自己的歷史使命。」他認為,學者從政,須把持原則、不能悖離真理,也不該為政治過度服務,而是要謀取國家人民最大的公共利益。

當買農地跟買電視機一樣「for fun」

過了從心所欲而不踰矩的年紀,本可每天爬山健走含飴弄孫,彭作奎卻日夜振筆疾書,弄到眼睛頻繁出血、肩膀手臂痠痛不已。書甫出版一週,立刻銷售一空,緊急再刷。

「我出這本書,有朋友就跟我招認:我偷了農地,」彭作奎說,這位朋友買了兩塊地,一塊等著重劃增值,一塊要用來退休享受田園之樂。制度的漏洞造就許多假農民,農地免繳稅,還能領老農津貼、休耕補助⋯⋯

而許多抱著田園夢而來買農地的人,根本不在意農業產值,「這些人買地就跟買電視機一樣,for fun,就是一種消費。」彭作奎直言,「假如全部人都這樣,農委會的存在是沒有意義的。」(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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