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冠狀病毒五個月前從武漢出發,蔓延全世界,但中國資訊不透明,至今各國醫生仍在五里霧中摸索這個變幻莫測的病毒。中國低報病例、掩蓋疫情,威脅恫嚇發出警訊的醫生、科學家,相較之下,西方世界裡最早爆發嚴重疫情的義大利不怕家醜外揚,醫生、專家、市長、區長坦率面對記者的質問。

「回去告訴你們的國家這些資訊,為你們的國家奮鬥、做好準備,別讓發生在義大利的悲劇在別的地方重演。」義大利醫生經理人協會(ANAAO)主席帕勒摩(Carlo Palermo)壓抑著悲傷,吐出字字血淚。希望義大利慘烈的犧牲,能給各國一點啟示,挽救更多的性命。

許多人無法為染上新冠病毒的家人送終(攝影/鄭傑憶)

貝加莫之死

以教宗若望二十三世為名的綜合醫院新院區在2012年落成時,貝加莫(Bergamo)從沒想過,這座先進的醫院會成為與死神搏鬥的象徵。

貝加莫是教宗若望二十三世的故鄉,這座以他為名的醫院有超過四千名的員工,在常見的內外科之外,兒童器官移植技術在歐洲首屈一指,曾經為還在娘胎中的胎兒進行心臟手術。這裡有80床的加護病床,加上周邊九家公立醫院的床位,理應足以照顧一百多萬居民的健康。然而,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疫情如海嘯般沖垮貝加莫的醫療體系堤防。

圍魏救趙失敗,病毒往工商重鎮飛奔

疫情二月底在義大利爆發以來,貝加莫省累計了將近一萬個病例,超過兩千人病逝。規模最大的教宗若望二十三世醫院收治了最多病人,一名醫生說,在最嚴峻的時候,他每天要開出超過二十張的死亡證明。

「一號病人」在二月二十日確診後,義大利發現俗稱武漢肺炎的新型冠狀病毒已經在北部的波河平原悶燒多時,迅速下令從二月二十三日起,封鎖爆發疫情的科多陽(Codogno)周邊小鎮,五萬多人被禁足,希望能攔住病毒往北方人口更密集、工業化程度更高的米蘭、貝加莫、布雷夏(Brecia)蔓延。

圍魏救趙的策略沒有奏效。貝加莫省的行政層級猶如台灣的「縣」,下轄243個市、包括首府貝加莫市,總人口110萬,全省方圓2700平方公里,從波河平原的末端到阿爾卑斯支脈的山谷,成了義大利疫情最嚴重的地區。從三月三日起,貝加莫省的確診人數躍升為全國第一,超越科多陽鄰近的主要城市洛笛(Lodi)與克雷蒙納(Cremona),隨後一路攀升。

正常人的呼吸在不知不覺間,如今有上萬貝加莫人連喘一口氣都難,醫療人員疲於奔命,葬儀社日夜加班。「我們沒有準備好,不只是市政府,大區政府、中央政府都缺少準備。」貝加莫市長高力(Giorgio Gori)接受記者訪問時,坦承輕忽疫情、沒有提前部署防疫措施。

三月三日起,貝加莫省的確診人數躍升為全國第一(攝影/鄭傑憶)

衛生部長無知,禁航中國班機牽扯台灣

在發現兩名來自湖北的中國遊客在羅馬確診感染新型冠狀病毒後,義大利在二月一日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看似大動作防疫,卻是虛晃一招。

衛生部長史培蘭察(Roberto Speranza)不只缺少醫療、公共衛生背景,也沒有地緣政治常識,在禁航中國直飛班機時,也停飛來自台灣的航班。飛機在停機坪上等候,但病毒繼續從開放的歐盟邊界入侵。

去年十一月起,開始流傳武漢出現神秘肺炎,在十二月底確認是類似SARS的新型冠狀病毒後,義大利衛生部發出警告。貝加莫與米蘭等工商重鎮所在的倫巴底(Lombardia)大區接連開會,醫生明確指出加護病床數不足,但中央與地方政府遲遲沒有調度醫院備戰,也沒有開始儲備口罩、面罩、防護衣、呼吸器等醫療器材。

疫情在科多陽爆開來後,教宗若望二十三世醫院的醫生寫信給倫巴底政府,要求騰出幾所醫院專門收治新型冠狀病毒患者,還是無人聞問。

不讓貝加莫停擺,但病毒跑得更快

病毒攻陷鄰近的城市,貝加莫也有20人確診,民眾開始減少外出。但市長高力對疫情依舊沒有警覺,而是更憂心商業活動停擺,二月二十六日仍在臉書上貼文,分享他與妻子在餐廳吃披薩的照片,「我相信,病毒不會讓貝加莫停擺。熱愛這個城市的我們,要給它勇氣與活力。」二天後,網路上還流傳著貝加莫工總拍攝的「貝加莫從不停擺」、「奔跑中的貝加莫」的影片,高級跑車煞車器、遊艇零件、航太業生產線通通不能停,也不能拒絕如織的遊客,呼籲民眾保持安全社交距離,但不放棄正常生活。

疫情蔓延,市長仍說病毒不會讓貝加莫停擺(攝影/鄭傑憶)

但病毒跑得更快。教宗若望二十三世醫院的感染科主任李奇(Mario Rizzi)像是發出悲鳴:「傳染病快速蔓延,我們的病床不夠,加護病房幾乎滿了。」醫生的吶喊淹沒在咖啡廳、餐館的喧囂,以及工廠的轟隆隆聲中。病毒繼續飛奔,等到政客明白事態嚴重、商店願意關門、企業願意停工,已經攔不住出閘猛虎。

千金難買早知道,更何況是面對病毒這個看不見的殺手。「一號病患」出現的前一晚,二月十九日貝加莫足球隊亞塔蘭大(Atalanta)對上西班牙的瓦倫西亞(Valencia),有四萬貝加莫人開車、搭火車、搭公車到了米蘭的聖西羅球場(San Siro)。高力回想,當時還不知道病毒已經在身邊,「很不幸的,這場擠滿球迷的比賽加快了疫情蔓延。」貝加莫擊敗了瓦倫西亞,但也被病毒攻陷。

高力在餐廳享用披薩時,已經有人注意到,位在塞禮亞那谷地(Val Seriana)的連柏諾市(Nembro)和阿爾札諾市(Alzano Lombardo)的病例驟升,要求比照科多陽等城鎮一樣,劃為紅色警戒區。但這裡的工業活動興盛,中央與地方政府都不願扛起破壞商機的責任,最後全國大封鎖時,已經攔不住病毒。「現在劃紅區,也沒意義了。就像牛都逃走了,才關起柵欄一樣。」倫巴底大區衛福局局長加雷拉(Giulio Gallera)連亡羊補牢的意願也沒有。

眼看身邊的人生病、入院,連柏諾市和阿爾札諾市的店家向病毒屈服,自行關起大門,犧牲收入,希望減少群聚遏止傳染。但連日攀升的死亡人數,仍像是利劍般刺在貝加莫人的心坎上。

塞禮亞那谷地工業發達,停工封城難(攝影/鄭傑憶)

醫院未徹底消毒,讓病毒繁衍擴散

醫院成了攔住猛虎的最後一道防線,教宗若望二十三世的加護病床增加到一百床,收治了五百名病患,還在一星期內蓋起一座戰地醫院。然而,當病毒攻到醫院,戰役已然輸了。

醫生、護士、看護、急救人員,沒命飛奔。因為防護器材沒能及時補給,而且衛生部一開始沒有提供周研的操作手則,不少人在防護不足的情況下,救人為先,讓自己暴露在高風險中。根據統計,在義大利超過十萬名的新型冠狀病毒確診者中,有一成是醫護人員。

與義大利人懶散的形象相反,貝加莫以勤奮聞名,面對排山倒海湧出的病例,救護車以最快的速度把病患送到醫院。但也是高效的運送,讓病毒快速擴散。

「在醫院尚未徹底消毒時,把病患集中到醫院或是轉院,是疫情擴散的原因之一,很不幸的,醫院成了傳播病毒的地方。」倫巴底大區區議會副議長波爾蓋蒂(Carlo Borghetti)無奈指出。

二月二十三日,救護車劃破寧靜的禮拜天午後,位在阿爾札諾市的省立醫院確診了貝加莫省最早出現的兩起新型冠狀病毒患者,一名被轉往若望二十三世醫院,另一名也轉到鄰近醫院。阿爾札諾醫院的急診區在關閉幾小時後,再度開門。沒有完全消毒、沒有重新規劃動線,成了病毒傳播的溫床,緊急轉診也把病毒往其他醫院傳播。

老人院成了病毒溫床

倫巴底大區給的指令錯誤一連串,如果有指令可言。善於偽裝的新型冠狀病毒在年輕力壯的人身上,常常像是流感一樣,但他們也成了主要的傳播者,一遇上孱弱的老人,病毒就露出殘酷面目,成了致命殺手。貝加莫的老人院協會在二月底要求停止會客,但倫巴底大區政府拒絕,並威脅禁止外人進入的老人院會失去執照。隨後發出禁令,可是病毒已經入侵。

「一些感染新型冠狀病毒的老人住院後,病情稍微好轉,但檢測尚未轉為陰性,為了騰出病床,醫院急著讓他們出院。」貝加莫醫生協會主席馬里諾尼(Guido Marinoni)解釋,「一些養老院拒絕接收這些可能還有傳染性的老人,一些養老院不忍拒絕,接收之後卻讓病毒蔓延。」

老人成了新型冠狀病毒的犧牲品。貝加莫的死亡人數一路攀升,火葬場日以繼夜工作,也消化不了比往年倍增的遺體。

阿爾札諾市的省立醫院確診了貝加莫省最早的新冠病毒患者(攝影/鄭傑憶)

追求卓越,忽視基層社區醫療

倫巴底大區在二月底爆出疫情時,威尼斯所在的威尼托大區(Veneto)也發現轄區裡的佛鎮(Vo’ Euganeo)有許多人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而且傳出死亡案例,顯示疫情蔓延多時。事發一個半月後,倫巴底有4萬7000例確診、八千多人病逝;威尼托則有超過一萬人確診、一千多人病逝。面對懸殊的傷亡數字,倫巴底大區主席方塔納(Attilio Fontana)否認犯下任何錯誤。

在有明確症狀的患者之外,威尼托大幅篩檢無症狀或是輕症的可疑感染者,儘快切斷傳播鏈。倫巴底大區除了一開始的大批檢測,隨後緊縮到只針對入院的重症者篩檢,讓許多感染者成為漏網之魚繼續散播病毒,也因為低估感染人數,讓病死率飆升。

「倫巴底爆發疫情的地方工業化程度遠超過威尼托,人員往來頻繁,傳播速度也更快。」義大利醫生經理人協會(ANAAO)主席帕勒摩(Carlo Palermo)解釋,也不能忽視醫療結構的差異。「倫巴底有最優秀的醫院,但近年來大量私有化,大砍社區醫療的資源。相較之下,威尼托還保有醫療公共化的精神。」

歐債危機在2011年底越演越烈時,義大利政府為了避免倒債,大砍健保資源,近十年來一共刪減了約370億歐元(約1兆2500億台幣)的經費。身為義大利最富裕的大區,倫巴底仍繼續投資醫學中心、大型醫院,不少其他地區的癌症等疑難雜症病患都到這裡求醫。基礎的社區醫療、家庭醫生的資源卻是越來越少。

封城中,連柏諾市的圖書館大門深鎖(攝影/鄭傑憶)

醫護手無寸鐵上戰場,甚至成為病毒傳播者

「追求卓越」的成就遇上新型冠狀病毒卻是無用武之地,比起威尼托深入社區的醫療、減少病患在醫院傳染的風險,倫巴底難以讓居家的病患得到適切的照顧,許多家庭醫生在缺少防護的狀態下救治病人,結果是讓自己染上病毒,甚至成為傳播者。

說起醫生幾乎是手無寸鐵上戰場,傷亡慘重,至今新冠奪走80名醫生的性命,帕勒摩眼泛淚光:「我們都忘了17年前的教訓。義大利醫生歐巴尼(Carlo Urbani)在越南辨識出SARS病例,並通報世界衛生組織(WHO)這個新傳染病。他寫下兩大準則:隔離病患、保護醫療人員,但新型冠狀病毒爆發以來,他的提醒都被忽視了。」

歐巴尼曾擔任無疆界醫生組織的義大利總部主席,2003年時,他是世界衛生組織駐西太平洋的高級顧問。一名台裔美籍商人在越南河內的法國醫院裡病重,多名醫生束手無策,他親自前往看診後表示:「我不知道是什麼病,但絕對不是普通感冒或是禽流感。」但他意識到,這是高度傳染的新疾病,通知世界衛生組織拉響國際警報外,還說服當地共產黨政府採取嚴格的隔離措施,讓越南躲過一劫,感染人數與死亡人數遠低於醫療技術更進步的台灣、香港與新加坡。

令人悲傷的是,歐巴尼被他發現的SARS奪走性命。在他去世後,旅居米蘭的台僑莊振澤驅車數小時去拜訪遺孀朱莉安娜(Giuliana Chiorrini),請她在世界衛生組織的大會上,為台灣被排擠在外、無法獲得SARS疫情資訊的不公平待遇發聲,台灣與義大利也持續每年聯合舉辦紀念歐巴尼的研討會。

台灣與義大利持續每年聯合舉辦紀念歐巴尼的研討會(攝影/鄭傑憶)

不明肺炎早蔓延,中國製造謠言

但世間已無歐巴尼,沒人提早拉響疫情警報。去年十一月中,湖北就傳出特殊肺炎病例,不只中國官方延遲通報,武漢在一月二十三日封城後,世界衛生組織到了一月三十一日才宣布新型冠狀病毒成為「國際公共緊急事件」。更等病毒蔓延到全世界各地,疫情難以收拾,拖延到三月十一日宣布這是一場全球大流行。

病例遍地開花,說明病毒早在義大利埋伏多時。倫巴底大區分析約六千個病例,推估在今年一月初,新型冠狀病毒已經悄悄入侵。到了一月二十日左右,開始在貝加莫蔓延,這裡的傳播速度比其他城市快,每三天病毒的感染人數翻一倍,每個病人可以傳給2.9個人。

腎臟科權威雷慕齊((Giuseppe Remuzzi))曾任職於教宗若望二十三世醫院,目前擔任奈格禮藥理研究所(IRCCS)所長,他表示一些家庭醫生想起,在去年十二月,甚至十一月遇到一些老人感染了很嚴重、症狀特殊的肺炎。但中國資訊不明,義大利不明白眼前可能是棘手的武漢肺炎。這段陳述卻被中國媒體、外交官移花接木,暗示「病毒源自義大利。」聽聞中國刻意施放的假消息,雷慕齊強調:「中國的說詞像是科幻小說。無庸置疑的,病毒源自中國,刊登在權威期刊上的病毒基因研究已經證明了。」

新型冠狀病毒狡猾多變,即使在病例數不高的國家,它也顛覆了眾人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世界秩序。飽受疫情所苦的義大利不怕外界窺視瘡疤,但希望這些血淚教訓,能讓世界早一點找出降服病毒回歸「新常態」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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