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放萊豬進口到推動固殺草作為紅豆落葉劑,政府一再表示決策過程與國際接軌。然而,《上下游》在查證中發現,農委會對國際規範與文獻引用失據。

喧騰數月的除草劑固殺草是否能用於紅豆採收爭議,農委會一再宣稱歐盟沒有「禁用」(ban),只是「未核准」(not approved)固殺草。但這番說詞遭到歐盟執委會否認,指出「未核准就等於禁用」。

農委會也一再保證固殺草風險經審慎評估,引用之國際資料卻偏重一篇14年前農藥大廠贊助的研究。《上下游》駐歐記者特地訪問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的農藥審核程序,並進一步訪問法國學者盧杰黑(Anthony Laugeray),其研究指出,母鼠攝入低劑量的固殺草就足以傷害胚胎與幼兒。

宣稱固殺草安全無虞的農委會表示,只有母體暴露在高劑量之下,才會增加著床前後的胚胎流失率。但當《上下游》記者以此說法詢問盧杰黑,他擔憂表示:這種說法過於片面,沒有完整了解固殺草的風險,「固殺草對神經發展的影響,遠遠不只是導致胚胎死亡。」

歐盟明確表示禁用固殺草

EFSA:不能只仰賴優良實驗操作規範,要納入所有最新研究

「眾開講」上民意沸騰反對開放紅豆採收使用固殺草,許多紅豆農也不想走回仰賴有疑慮的除草劑落葉的老路。儘管消費者與生產者同一陣線反固殺草,但農委會仍繼續下鄉座談遊說

農委會一再強調,固殺草作為紅豆的乾燥劑,都是依循國際標準,經過審慎的評估程序。可是,在專家會議與多次的記者會上,農委會卻偏重引用藥廠拜耳(Bayer)出資、未經過同儕審核,在2006年以增刊方式發表的報告,而當時拜耳正在向歐盟申請固殺草的核可證,有利益衝突之虞。

台灣農委會指出,拜耳的研究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依循優良實驗操作規範(GLP)。然而,過度側重依照優良實驗操作規範執行的研究,很可能遺漏了不少大學、研究機構的報告,因為它們未必負擔得起昂貴的GLP認證費用。

負責農藥科學審核的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向《上下游》記者解釋,以歐盟為例,一項有效成分的申請者提交的研究報告必須依照GLP進行。不過,申請者也要提供過去十年所有公開發表的相關研究、數據與分析等,而這部份的資料未必都在有GLP認證的實驗室進行。

歐洲食品安全局還說,審核過程中,若有任何數據、資料不足,申請者必須補件,直到滿足歐盟的要求。「很重要的,所有審核程序都是透明的,相關文件都會公開,而且民眾可以參與其中。」

拜耳出資贊助固殺草研究,成為台灣農委會藥毒所主要引述資料來源

不只生殖毒,還有神經毒,法國率先禁用固殺草

即使農委會引用的拜耳出資報告有其重要性,但已經是14年前的文獻。根據《上下游》取得的檔案,拜耳在法國更新固殺草許可證時,提交了新的資料,但法國食品、環境安全與職業健康署(ANSES)在審核後,於2017年8月表示:

「固殺草對噴藥者健康風險過高,連在施藥後進入田間的工人、鄰近居民、孩童也暴露在風險中。此外,無法排除對田間哺乳類的危害,在菜豆、葡萄、馬鈴薯、柑橘、櫻桃等作物的殘留值數據也不夠充分。」並在歐盟的禁令前,率先禁用固殺草

法國的禁令顯示,除了餐桌上的食安,固殺草還危及田間的職業安全,以及在周邊居住、行動的民眾健康。此外,不只生殖毒性堪憂,還有神經毒,而脆弱的胎兒與孩童首當其衝。

法國研究有問題?學者回應:精心實驗設計更接近人類暴露模式

《上下游》先前的報導引述法國學者盧杰黑等人的研究指出,懷孕的母鼠在懷孕與哺乳期間,攝入低劑量的固殺草就足以傷害胚胎與幼兒。但農委會否認這些風險問題,先是宣稱試驗是把藥劑灌入動物口鼻,後來又說「是將固殺草直接滴於動物口鼻,和人類行為模式有極大差別。」

然而,台灣農委會其實誤解了實驗設計的精巧之處。盧杰黑向《上下游》仔細解釋,為了探索固殺草在空氣暴露的影響,模擬從鼻腔吸入的後果,分三到五次在每隻老鼠的鼻腔滴入約總計6到13µL的藥劑,平均每次只有3到5µL。

為了避免呼吸不順影響試驗品質,只滴在一端鼻孔,而且一週三次,不是每天施用。他說:「實驗設計目的是,把對老鼠的壓力降到最低。」

盧杰黑承認,動物實驗設計很難完美,可是若依照台灣農委會的推想,比照人類的行為模式,把固殺草噴在空氣中由老鼠吸入,反而會有偏差。「這樣設計看似最像人類的行為,但忽略了老鼠有舔舐自己與夥伴皮毛的行為,結果是過度暴露,得到不精確的數據。」盧杰黑幽默地說,「畢竟我們人類沒有舔皮膚的習慣吧。」

盧杰黑的實驗結果有著極為嚴肅的警訊,他說:「胚胎還在初期時,即使母體慢性吸入的劑量很低,就足以引起胚胎的神經發展缺陷。」然而,很多人低估了神經發展毒性(Developmental NeuroToxicity,DNT)的影響,因為不只固殺草的有效成分會引發問題,殘留在環境中的固殺草降解物PPO也會影響神經生成的過程,而現代生活中的多重有毒物質殘留還有雞尾酒效應。

歐洲研究報告指出固殺草風險高,故歐盟不再允許其農業使用(出處:Serious shortcomings in the European risk assessment of herbicide tolerant GE plants for human health,2020,p11)

農委會淡化固殺草風險,片面解釋毒性機制

不過,宣稱固殺草安全無虞的農委會表示,只有母體暴露在高劑量之下,才會增加著床前後的胚胎流失率,並指出固殺草的毒性機制是抑制麩醯胺酸合成酶(glutamine synthetase)的活性,由於麩胺酸對胚胎的生存極為重要,而胚胎的主要營養來自母體胺基酸,當顯著減少時會提高胚胎的死亡率。

聽聞農委會這番對於固殺草風險的詮釋,盧杰黑表示,「這令人相當擔憂,說法雖然沒錯,卻是片面的,沒有完整了解固殺草的風險。固殺草對神經發展的影響,遠遠不只是導致胚胎死亡。」

他說,神經發展毒性的影響非常微妙,可能波及一個或多個生物機制,像是麩胺酸的恆定性,長期暴露後可能引發神經系統疾病。更重要的是,對成人腦部沒有影響時,不能就此推論對孩童沒有影響,科學文獻已經明白指出,仍在發展中的大腦遠比已經成熟的大腦敏感、脆弱,更何況是發育中的胚胎。

消費者、生產者都反對固殺草作為紅豆乾燥劑,大家心裡懸著到底為誰、為何開放的問號。農委會一再安撫民心,保證審核過程嚴謹與國際標準看齊。但《上下游》的查證發現,農委會扭曲歐盟禁令的意義,誇大優良實驗操作規範的重要性,淡化固殺草的風險,解釋越多,大家心裡的問號也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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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季紅豆再過一個多月就可採收,固殺草爭議會如何落幕?考驗政府與農民智慧。(攝影/李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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