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鳳梨危機02》外銷不能靠報恩,從生鮮走向加工,躍上世界舞台

(續前文)銷中鳳梨被無預警暫停,舉國上下熱血吃鳳梨,但當民族主義煙花落盡後,我們如何面對鳳梨過剩的真相?將來外銷何去何從?加工部分能否拓展,讓台灣鳳梨以多元面貌躍上世界舞台?這顆象徵好運的果實若要繼續「旺來」,勢必要先脫胎換骨。

鳳梨果汁(圖片來源/Grundig)

官方頻宣稱外銷倍數成長,相較銷中數量仍杯水車薪

雖被中國封殺,農委會宣稱近年已經努力開發新市場,鳳梨出口到中國以外的市場4年成長了164%;屏東縣政府也聲稱今年(2021)鳳梨外銷韓國成「倍數成長」。然而實際檢視數字,這些「佳績」卻是一戳就破。

據統計,2016年的生鮮鳳梨總出口量,中國佔2萬7819公噸,其他國家為1256公噸;2020年出口量,中國佔4萬1661公噸,其他國家為3960公噸。4年內中國以外的市場確實成長兩倍,但只增加了2704公噸,不過是銷中數量的零頭。另外,外銷韓國的「倍數成長」,指的是從去年的4公噸到今年目前的12公噸。

近來中國以外的外銷市場頻傳捷報,銷日量可望達 5000 公噸、新加坡台商團購 25 公噸,後續還將進軍澳洲、加拿大等市場,雖然前景可期,但相較於中國4萬多公噸的吞吐量,恐怕還是杯水車薪。撇開官方文宣自欺欺人,鳳梨產業應更務實找出未來外銷的可行之道。

貿易商:外銷把關要嚴格,切勿為炒短線而促銷

「鳳梨真的種太多,多出來的鳳梨都是為了銷中。」專營鳳梨銷日的貿易商張先生表示,以前鮮食鳳梨多輸日,從開始銷中後,許多本來不是鳳梨農的投機份子也加入生產行列,但鳳梨銷往中日的規格不同,「去日本的鳳梨一定可以去中國,去中國的不一定可以日本。」

這次日本釋出善意買鳳梨,對長遠經營市場卻非益事。張姓貿易商表示,輸往日本的鳳梨要經過產銷履歷、藥檢,標準嚴格,而台灣鳳梨與菲律賓、中南美洲的鳳梨相比,並無價格優勢,應針對外銷標準作出規範,以利市場區隔。

張姓貿易商分析,提高外銷鳳梨的檢驗標準,也可將投機份子淘汰,進一步改善產業體質。此外,儲運技術也要加強,特別是鳳梨常與其他果菜併櫃運輸,同樣的低溫不見得適合不同蔬果,「裝櫃上船到上架若沒有恆溫或是低溫冰太久,都容易造成鳳梨黑心。」

農產專家:穩定高品質,才是台灣的競爭力

「保鮮、冷鏈都做好,客戶吃到覺得喜歡,還需要廣告嗎?」農業產銷專家焦鈞表示,即便撇開關稅、運費,台灣因多為小農,農作物生產成本來就高人一截,外銷鮮果到岸、上架後維持良好的品質,才能讓農產品真正有競爭力。

「對日本貿易商來說,買下3萬公噸的鳳梨稀鬆平常。」焦鈞表示,這次日本人捧場,但關鍵是:後續台灣能否提供「穩定有品質」的鳳梨?「穩定」有很多面向,包括產量、供貨週期、價格、果實大小及成熟度;品質則包含風味、新鮮度及是否符合用藥規範。

焦鈞認為,要從外銷思維回頭來調整國內鳳梨產業,以嚴格的供果園規範來做計劃生產,政府更有義務要確保每一顆外銷鳳梨的品質。即便金鑽鳳梨外流到中國、回頭跟我們競爭市場,「只要台灣鳳梨做得更好,需要擔心嗎?」

外銷鳳梨必須分級揀選、包裝(照片來源/農業試驗所facebook粉絲專頁

有外銷才能維穩市場,需整合生產端提升實力,打出「產地品牌」

長年致力於鳳梨產業、家族誕生過三代神農的打貓果菜合作社理事主席陳映延表示,外銷雖然佔國內鳳梨產量頂多一成,對維穩國內鳳梨價格卻至關緊要。以自家果菜合作社為例,內外銷都有跨足,一旦國內鳳梨價格差,便走外銷訂單或加工,若國內價格好,則內銷數量就會提高。

現在銷日訂單雖然增加,但陳映延認為,此時更不能有一絲閃失,「台灣外銷並無單一窗口,所有貿易業者的標準並不齊一,哪怕只是一兩個業者的鳳梨出事,整個台灣鳳梨的名聲都會打壞的。」

陳映延指出,台灣鳳梨若想在外銷上立足,必須建立「產地品牌」,提高品質及規格化,生產端必須整合,從包裝廠設備提升,到輸出鳳梨的熟度、農藥殘留都要設定明確標準。以輸日為例,絕不能太早採收,因為鳳梨要有一定熟度才有甜酸香,「風味才有市場區隔。」

打貓果菜合作社將採收後的鳳梨分級處理(照片提供/陳映延)

加工端默默穩定成長,鳳梨酥、手搖飲需求強勁

在加工方面,台灣雖曾有過鳳梨罐頭的黃金歲月,然榮光已逝,1980年代起,台灣鳳梨產業轉為以內銷鮮果為主。這情勢直到鳳梨酥產業崛起,加工之路方重現曙光。而今鮮果銷中受阻,加工能救台灣鳳梨嗎?

南投市鳳梨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林稷治,是當今鳳梨加工業界的先行者。他把故鄉南投八卦山上的風味濃郁的土鳳梨做成無添加的鳳梨餡,打拚十年,從無人問津到跨足全球。

他信心十足道,「加工需求越來越多,我們除了鳳梨餡每年穩定成長5%,很多連鎖休閒飲料都需要果粒醬,他們在國外展店,把我們的果醬帶往超過15個國家,逐年都有30%的成長。」

目前與林稷治合作的農友約400位,種植土鳳梨和金鑽鳳梨的比例為7:3,絲毫不受這波危機威脅。前些年鳳梨酥產業因陸客不來看似受創,但林稷治說,根本沒受影響,因為陸客買的大多是以冬瓜餡為主的鳳梨酥,糕餅業對純鳳梨餡的需求仍然強勁。他的原料不只台灣食品業者愛用,許多國際知名食品企業如香港美心、太興集團也都指定與他合作。

金鑽鳳梨做手搖飲風味好,加工品突破運輸檢疫障礙

不過現在拉警報的是金鑽鳳梨,不是土鳳梨,加工能幫上忙嗎?林稷治肯定道,手搖飲用的果粒醬就需要金鑽鳳梨,「台灣鳳梨香度真的跟別人不一樣,國外的MD2品種做不出來。」高品質加上無添加香精、防腐劑的天然訴求,就算貴一點,業者還是願意買單。

林稷治指出,「加工品是最容易外銷的,不管是運輸成本或檢疫,都會相對容易,保存期限可以拉長,產品價值又可以拉高。」即使現在中國封殺鳳梨鮮果,但加工鳳梨產品仍然可以進得去。

金鑽鳳梨果乾精緻天然,日韓加拿大各國都來問

專做鳳梨果乾的富瀧農食經理公司執行長洪瑞澤,也看好果乾外銷。他的果乾走精緻路線,一顆鳳梨只取中間部位切六片來製作,華泰大飯店和吳寶春都指定要他的鳳梨乾。

洪瑞澤曾跑遍亞洲各地探查市場,發現鳳梨乾大多產自東南亞和非洲,用的是普通MD2等品種,再加一堆糖,品質管控也不夠好。而台灣的優勢就在於用好吃的金鑽品種做果乾,無需太多添加,可用天然健康形象來做市場區隔。加拿大、杜拜、澳洲、日本、韓國貿易商都曾來與他接洽,他也看好東南亞市場,當地經濟快速成長,對減糖養生食品的消費需求日增。

洪瑞澤認為加工品的潛力無限,「食品有國際驗證,可在各國市場自由進出,成本控管更容易。」不過他也提醒,台灣做水果乾的工廠有八成沒有工廠登記,若真想靠加工品走出去,政府一定要輔導業者升級。

鳳梨果乾結合鳳梨酥,精緻貴氣(圖片提供/洪瑞澤)

果汁、截切水果、酒醋酵素,多元加工拚外銷不是夢

果汁大廠佳美公司的採購詹進旺表示,受農糧署委託,四月起會收購400到500公噸鳳梨來製作果汁。鳳梨汁在過去大都是加在綜合果菜汁裡面,最近則將透過全家超商推出純鳳梨汁和鳳梨蘋果汁。外銷部分也在拓展,目前已把鳳梨果汁樣品寄往日韓和中國。

鳳梨大農也期待加工品前景。銀獅青果合作社理事主席洪銘聰坦言,「吃鳳梨是很麻煩的事情,」剝也剝不開,得要削皮,冠芽和皮又都有刺,因此鮮食部分應朝截切水果發展。

「日本的截切市場越來越龐大,街頭就有自動販賣機專賣截切水果杯。」洪銘聰認為,台灣鳳梨若能克服保鮮技術問題,透過截切加冷鏈,甚至可以做成不泡糖水的罐頭,輸出到其他國家,打開就能吃到新鮮鳳梨。

陳映延則認為,低門檻的加工品容易被原料更便宜的國家取代,應朝高門檻的鳳梨酒、鳳梨醋、酵素去發展。

鳳梨加工品不只做果乾,還可以做酵素、果醋等高門檻產品(照片來源/旺萊山

「國內小業者太多,但生產成本都太高。」陳映延指出,鳳梨若能與其他作物共同開發產品,可以裨益更多生產者,「我們未來會作異業合作,鳳梨加工品會鎖定中高緯度的國家去拓展市場,市場越多,對我們來說越有保障。」

中國這一棒到底能不能打醒台灣鳳梨,就要看整個產業能否放棄投機心態,痛定思痛改頭換面,方能將危機化為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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