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抽驗》政府失職,檳榔農藥不合格率高達87%,毒害人體、蜜蜂和老鷹,三爭議農藥上榜

檳榔農藥違規滿江紅,付出多少健康代價和環境成本?近日成功大學公衛學者抽驗市面上檳榔,發現農藥不合格竟然高達 87%!一份檳榔就能驗到十幾種非核准用藥,而且出現頻率最高的前三名農藥陶斯松、加保扶和益達胺,都是爭議性極高的殺蟲劑,藥殘嚴重程度遠超過一般蔬菜水果。

檳榔在台灣是僅次於水稻的第二大作物,如此漫天用藥對人體和生態造成的傷害,難以估計。四年前《上下游》製作《檳榔共業三十年》調查報導時,就發現檳榔和荖葉的農藥殘留離譜,並導致蜜蜂連年暴斃,紅白灰中更存在不明添加物和有毒重金屬,然而政府竟然長年「三不管」猶如裝瞎。

報導推出後,農業部門率先回應,訂出檳榔的許可用藥和殘留限值。但本次成大的抽檢結果卻顯示:農民噴藥依然自由發揮。而主掌食品安全的衛福部,則是堅持不願將檳榔納管。如此只做半套,上市後的檳榔無人稽查,沉重的檳榔共業仍是全民承擔。

民間團體陽光基金會呼籲檳榔應嚴加管理甚至訂專法,行政院也曾允諾,進展卻如牛步,連嚼檳者和檳榔產業人士都看不下去,直批:「政府別再鴕鳥心態,要為下一代想想!」

農藥名農藥名(英文)樣本數比例濃度(ppm)
平均值標準差最大值最小值
陶斯松Chlorpyrifos7564.7%0.090.070.340.02
加保扶Carbofuran4034.5%0.080.090.340.02
益達胺Imidacloprid3832.8%0.250.452.390.02
貝芬替Carbendazim3126.7%0.120.170.860.02
克凡派Chlorfenapyr2622.4%0.430.351.550.08
芬佈賜Fenbutatin-oxide2521.6%0.460.833.110.02
達滅芬Dimethomorph2521.6%0.230.361.820.02
亞滅培Acetamiprid *2319.8%0.260.260.840.02
丁基加保扶Carbosulfan #2118.1%0.090.120.550.02
加保利Carbaryl2118.1%0.150.291.360.02
賽安勃Cyantraniliprole1916.4%0.14 0.15 0.59 0.02 
亞托敏Azoxystrobin1714.7%0.31 0.48 1.58 0.02 
第滅寧Deltamethrin1714.7%0.31 0.53 2.17 0.02 
百滅寧Permethrin1613.8%0.11 0.03 0.15 0.06 
賽洛寧Cyhalothrin #1613.8%0.15 0.10 0.38 0.05 
待克利Difenoconazole1412.1%0.11 0.14 0.51 0.02 
可尼丁Clothianidin1311.2%0.08 0.06 0.21 0.02 
百利普芬Pyriproxyfen1311.2%0.12 0.12 0.42 0.02 
氟比來Fluopicolide1311.2%0.21 0.23 0.70 0.04 
賽速安Thiamethoxam119.5%0.15 0.19 0.64 0.03 
百克敏Pyraclostrobin *108.6%0.07 0.09 0.31 0.02 
氟派瑞Fluopyram97.8%0.12 0.11 0.33 0.02 
普拔克Propamocarb hydrochloride97.8%0.46 0.52 1.62 0.03 
布芬淨Buprofezin86.9%0.19 0.18 0.55 0.02 
脫芬瑞Tolfenpyrad86.9%0.19 0.23 0.67 0.02 
大滅松Dimethoate76.0%0.06 0.06 0.18 0.02 
普克利Propiconazole76.0%0.07 0.05 0.17 0.04 
達特南Dinotefuran65.2%0.20 0.19 0.53 0.04 
芬普尼Fipronil54.3%0.00 0.001 0.005 0.002 
曼普胺Mandipropamid54.3%0.24 0.28 0.70 0.02 
速殺氟Sulfoxaflor54.3%0.08 0.07 0.17 0.02 
滅達樂Metalaxyl54.3%0.08 0.03 0.12 0.05 
賽座滅Cyazofamid54.3%0.14 0.13 0.30 0.02 
克芬蟎Clofentezine43.4%0.38 0.46 1.07 0.09 
二福隆Diflubenzuron32.6%0.11 0.12 0.24 0.03 
三氟敏Trifloxystrobin32.6%0.05 0.03 0.08 0.02 
依普同Iprodione32.6%0.77 0.32 1.00 0.40 
畢達本Pyridaben32.6%0.09 0.05 0.14 0.04 
賜派芬Spirodiclofen32.6%0.59 0.77 1.47 0.05 
三落松Triazophos21.7%0.08 0.06 0.12 0.04 
凡殺同Famoxadone21.7%1.11 0.07 1.16 1.06 
協力精Piperonyl butoxide21.7%0.06 0.06 0.10 0.02 
芬普蟎Fenpyroximate21.7%0.06 0.06 0.10 0.02 
氟尼胺Flonicamid21.7%0.14 0.15 0.24 0.03 
派滅淨Pymetrozine21.7%0.05 0.04 0.08 0.02 
撲滅寧Procymidone21.7%0.86 0.14 0.96 0.76 
毆殺松Acephate21.7%0.19 0.24 0.36 0.02 
三泰隆Triadimenol10.9%0.06    
合賽多Hexythiazox10.9%0.13    
因滅汀Emamectin benzoate10.9%0.02    
亞賜圃Isoprothiolane10.9%0.17    
芬化利Fenvalerate10.9%0.10    
芬殺松Fenthion10.9%0.13    
剋安勃Chlorantraniliprole10.9%0.04    
得克利Tebuconazole10.9%0.25    
得芬諾Tebufenozide10.9%0.04    
畢芬寧Bifenthrin10.9%0.05    
菲克利Hexaconazole10.9%0.16    
愛殺松Ethion10.9%0.03    
滅芬諾Methoxyfenozide10.9%0.17    
祿芬隆Lufenuron10.9%0.73    
達馬松Methamidophos10.9%0.04    
福多寧Flutolanil #10.9%0.02    
腐絕Thiabendazole10.9%0.08    
毆滅松Omethoate10.9%0.02    
賽滅寧Cypermethrin10.9%0.19    
覆滅蟎Formetanate10.9%0.12    
(資料來源/成大公衛所副教授王亮懿)

毒死蜜蜂和老鷹,爭議農藥全上榜

本次檳榔農藥調查由成大公衛所副教授王亮懿主持,抽驗全台檳榔攤「菁仔」和「包葉仔」116 件,得出令人震驚的「滿江紅」結果,最高紀錄是一包檳榔驗到 18 種農藥。目前農業部核准的檳榔用藥有七支,荖葉用藥有八支,但是總結檢驗出來的殘留藥劑卻高達 67 支,且有 62 支都不是核准用藥。

其中高達 64.7% 的檳榔樣本都驗出殺蟲劑陶斯松,名列第一。陶斯松是全球爭議最高的農藥之一,也就是台灣歷史悠久的老藥「毒絲本」,因有傷害胎兒腦部之虞,歐美皆已禁用,我國也宣布在明 (2024) 年 4 月起禁止販賣和使用。

第二名和第三名是加保扶和益達胺,也是惡名昭彰的殺蟲劑。加保扶就是老鷹中毒頻傳的元兇,俗稱「好年冬」,政府已禁用其水懸劑與粉劑,只剩粒劑可以用。而益達胺則是會讓蜜蜂迷航的農藥,近年我國也不斷限縮其使用範圍。沒想到這三種看似已被嚴加管制的殺蟲劑,竟然通通集中在檳榔上面。

檳榔和荖葉農藥殘留離譜,導致蜜蜂連年暴斃。(上下游資料照)

一包「包葉仔」檳榔,被驗出 16 種農藥

本次調查中有一包在桃園市採樣的「包葉仔」檳榔,不只被驗出 16 種農藥,還「連中三元」,同時含有這三種高風險殺蟲劑。

調查結果的一長串農藥殘留名單中,赫然在列的還有蜜蜂最怕的殺手:芬普尼。2017 年起南投埔里年年發生蜜蜂大規模暴斃,禍首就是檳榔噴灑芬普尼,只要 0.0004 微克就會讓蜜蜂急性中毒,且一死就是整窩覆滅。

芬普尼水懸劑已被禁止用在田間,目前規範只有粒劑可用於水稻和玉米,為何此藥在檳榔和荖葉上仍陰魂不散?是否市面還有走私芬普尼在流通?而明年就要禁掉農民最常使用的殺蟲劑陶斯松,屆時,四萬公頃無人查核的檳榔園,是否會變成違禁農藥逍遙的天堂?

在同一個檳榔樣本裡驗出了16種農藥(資料來源/成大公衛所副教授王亮懿)

管理做半套,光訂標準卻無稽查,農民完全無感

過去檳榔全無農藥管制,農民要防治病蟲害無可遵循,不過這兩年農業部已經明訂出核准用藥和殘留限值,為何還會出現這麼嚴重的農藥殘留?答案是,檳榔噴藥變本加厲,而政府根本沒在查驗。

「你去問農民,100 個有 99 個不知道。」在屏東有十幾甲檳榔的農民阿洲說,他從沒聽聞檳榔用藥有新規定,也沒接到宣導通知。他並說,現在天氣暖化、病蟲害變多,且抗藥性越來越強,檳榔的農藥是越噴越重。

《上下游》2018 年「揭開全台最大農藥漏洞」後,農業部釋出誠意納管檳榔農藥問題,並令農業藥物毒物試驗所(以下簡稱「藥毒所」)進行試驗,篩選出毒性較低、不傷蜜蜂的藥給檳榔使用。但是所有蔬果的農藥殘留容許量(MRL)都是由衛福部訂定,而衛福部卻堅持不幫檳榔訂容許量,農業部只好自己在《農藥使用及農產品農藥殘留抽驗辦法》新增一個突兀的附件:專屬檳榔的殘留限量標準。

不過光有標準不夠,重點是有無執行。查詢近年農糧署蔬果農藥監測報告,僅在 2020 年抽檢了 24 件檳榔樣本,其中 4 件違規。而且農方抽驗僅在田間和集貨場,也就是農產品上市之前,若無配合消費端的抽驗,對檳榔農嚇阻力十分有限。

從成大抽檢結果也可看出,「包葉仔」的農藥殘留清單比「菁仔」要長,顯示荖葉的藥殘比檳榔更甚。然而弔詭的是,荖葉早就有官方核准用藥,卻遲遲沒有任何藥殘標準,比檳榔還寬鬆,沒標準自然也不會有任何抽檢稽查。意即全台一千多公頃的荖葉,怎麼噴藥都沒人管。

檳榔是台灣第二大作物,用藥安全卻長年被政府忽視。(圖片出處/Foodbank)

除了農藥,還有添加物和重金屬,衛福部難卸責

藥毒所主任秘書蔡韙任回應,檳榔非屬一般所謂可食用產品,故未列在目前藥毒所農產品農藥殘留監測研究之例行檢驗項目中。而荖葉部分,可能經毒理試驗及安全評估後被列為可食用蔬菜類產品,與檳榔情況不同,未來可能由衛福部訂定農藥殘留容許量。

然而檳榔附著之毒物除了農藥,還有重金屬和不明添加物。《上下游》在《檳榔共業三十年》專題中送驗檳榔和紅白灰,驗出有毒重金屬砷、鉛、鎘、汞,都是致癌物;此外還有千奇百怪的「毒門秘方」:香料、甜味劑、漂白水、嫩果粉……全都成分不明。

食品中的重金屬和添加物本屬於衛福部管轄範圍,但衛福部始終一口咬定「檳榔會致癌,不是食品」,因而不願意納管,上百萬嚼檳者被認為是咎由自取。

因我國沒有檢驗標準,海關對進口的檳榔和荖葉也就完全沒有把關。2022 年長驅直入的,就有 1181 公噸的泰國荖葉和 28 公噸的泰國檳榔,這些檳榔和荖葉的農藥殘留狀況更是黑洞。

檳榔的添加物琳瑯滿目,全都成分不明(攝影/蔡佳珊)

顏宗海:檳榔議題需跨部會整合管理

儘管檳榔子本身就是致癌物,但其上附著這麼多農藥和有毒物質,顯然讓風險加乘,誰知道罹患口腔癌的人到底有幾成因素是因為檳榔本身,幾成是因這些添加的毒物?而這些有毒物質對環境生態的威脅,更難以估計。

長庚醫院腎臟科主治醫師顏宗海表示,雖然檳榔子本來就被世衛列為一級致癌物,但若又加上農藥和重金屬殘留,危害會更大,因為除了致癌,還會引發其他的器官傷害和健康危害。

他分析,這次調查農藥殘留最多的陶斯松和加保扶,「陶斯松是有機磷殺蟲劑,加保扶是氨基甲酸鹽類,都是屬於毒性比較強的高風險農藥,」所以陶斯松明年要禁,加保扶很多劑型也都在 2017 年就禁用,顯示這些藥對人體健康危害更大。

顏宗海認為,「這是跨部會的事,真的要好好管理。」檳榔議題不論跟農業部、衛福部、環境部都有相關,而行政院有食安辦公室負責跨部會議題的整合,應該要好好研議。

檳榔生產端消費端齊呼:政府別再鴕鳥心態

無法無天的農藥和添加物,嚼檳者其實很在意,連部分檳榔農民、盤商都看不下去,希望政府納管。

在花蓮建築業開怪手的阿全,每天要吃 30 顆檳榔,想戒掉,但試過口香糖和咖啡,提神效果都替代不了檳榔。他觀察到東部地區的檳榔園農藥噴灑頻率日增,荖葉園更是恐怖,他只敢跟熟識的檳榔攤買,「因為那家洗得比較乾淨。」

嘉義中埔檳榔農黃文書則是發現,近年來「農藥越噴越糟,粒仔都掉光光」,「農藥行都黑白教,噴越多他們賺越多」。於是他和台南區農改場合作試驗安全用藥,發現「老師教的藥比較好」,產量明顯回穩。

不過這些藥劑也比較貴,其他農民還在猶疑觀望,黃文書與農改場助理研究員陳盈丞持續摸索更精準的用藥時間點,希望能降低用藥量也降低成本。管理十公頃檳榔園的黃文書也種植無毒冬瓜和香蕉,他認為農藥能減則減,「少用藥,別人在吃比較不會危險。」

「檳榔是幾百年流傳下來的東西,靠檳榔吃飯的有一兩百萬人,怎麼可能消滅,」屏東的檳榔盤商阿財說,「政府不能鴕鳥心態,要為了下一代想想,開始管理,大家就會少吃。」即使政府納管可能會讓他生意變差,他仍然覺得應該要管。

民間團體屢屢呼籲政府應嚴加管理甚至應該訂檳榔專法,然而數年過去卻毫無進展。如此被動行徑,阿全覺得荒謬:「你說檳榔不好你就不管,那為什麼你要抓毒品?只要不好的你都要管,這樣才公平。」

防檢署:會持續宣導安全用藥,加強巡查有困難

農業部防檢署植物防疫組組長陳子偉表示,檳榔已經有核准用藥,農民應按照使用方法來施藥,去年也在全台辦了32場檳榔用藥的講習,農糧署也會抽檢,抽到違規的話就要移請地方政府來做裁處。

陳子偉也表示,過去曾經接到民眾檢舉檳榔亂噴藥,防檢署有請地方政府去巡查,但是效果不彰,因為「噴藥時間人家不會告訴你」,而且檳榔種植面積那麼大,要巡查現場還要評估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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