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風電開發澎湖海域,漁民怒吼:海是我們的全部,風電不應入侵傳統漁場

離岸風電開發走入第三階段,四周環海的澎湖群島南北海域也成為開發商鎖定目標。北有台亞風能提出「環彭一號、環彭三號」兩個風場計畫,開發面積共 50 平方公里,南邊則有德美風能提出面積達 125 平方公里的「鍾梅」風場計畫。隨著兩計畫啟動環評程序與地方溝通,反對開發的意見也隨之爆發,在地漁民群體的焦慮感也越來越強烈。

5 月 7 日,台亞風能在澎湖馬公召開開發說明會,西嶼鄉長李添進及望安鄉議員陳佩真、鄉長許賢德率先表達反對意見。西嶼鄉漁獲量長年位居澎湖首位,而望安鄉將軍澳嶼則素有「船長村」美名,兩地均為澎湖的漁業重鎮,在兩鄉鎮率先發難之下,澎湖五鄉一市的鄉、市長及議會議長聯名表達反對風場開發,讓開發案陷入對峙。

《上下游》前進澎湖,採訪西嶼、望安漁民心聲,在地漁民多數並不倚賴觀光業,漁業才是大多數澎湖人生計所繫,他們痛批中央政府以台灣本島觀點把風電政策強加在澎湖群島,也不了解澎湖漁民、離島生活與海洋資源的依存關係,應尊重澎湖在地的心聲。

澎湖西嶼鄉居民仍以漁業為地方主要產業,外垵是其中最大漁港,近海大型漁船活躍於離島及台灣本島海域。(照片來源/居民提供)

西嶼漁民:海洋是世代生存所繫,風電不應入侵傳統漁場

西嶼鄉古名漁翁島,因漁夫漁船眾多而得名,很早就在出現歷史文獻中。原本是離島,1970 年透過跨海大橋與澎湖本島連接。由於遠離繁華馬公市區,在地仍以漁業為主業。尤其每年春季,供應南台灣土魠的安平港,漁船幾乎都來自澎湖,西嶼漁船更是主要漁獲供應來源。

西嶼鄉共有六座漁港,船隻眾多、噸位數也最重,是澎湖首屈一指的近海漁業重鎮。來到西嶼南端的內垵北港,由於鋒面掠過、海象不佳,港內數十艘漁船都停在港內,等待天氣好轉隨即出海。一聽到記者來訪,紛紛聚集,七嘴八舌的憤慨討論:

「現在要做風電的是澎湖傳統漁場,若讓廠商開發,這些漁船恐怕全部都要打包收起來,廠商有辦法就全部買走。」

「這裡大多是 CT3(50 噸以下)到 CT5(100 至 200 噸)以上近海漁船,平均每艘最少都投資兩千萬到三、四千萬元,每條船背負兩、三個家庭生計,跟台灣西岸小型舢舨沿岸漁業,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

「去年從基隆回澎湖,不慎誤闖風場就遭到驅離,還威脅要開單,一次要罰 50 萬,真是豈有此理?」王姓船長忿忿不平地說。

西嶼鄉內垵北港漁民群聚表達在地反對風電開發立場。(攝影/林吉洋)

漁港自治會主委:大海是澎湖人全部的資源

漁港自治會主委陳清泰更從澎湖地理位置說明漁民的憤慨,澎湖靠近台灣海峽中線,作業區域受到幾千艘大陸鐵殼船圍困,根本無法到外海漁場競爭。在澎湖海域上又有南方四島國家公園,還有空軍演訓管制區,現在政府又要開發風場,未來設下禁漁區,將步步限縮漁民僅存作業海域。

陳清泰說,台灣本島西岸漁民人數較少,若不捕魚還有農地,不然也有工廠可以上班,但是澎湖完全不同,陸地上幾乎沒有田地可種,大海就是澎湖人全部的資源,在澎湖海域開發風場衝擊太大,即使是中央政策,澎湖漁民絕對不會同意。

澎湖海域離岸風場開發計畫(圖片提供/漁民權益暨環境永續中心;黑體字地名為記者增註)

西嶼鄉長:無視離島依賴海洋資源,凸顯政策不公

來到西嶼鄉最南邊的外垵漁港,樓房緊密相依,漁港與村落相連成一體,西嶼鄉鄉長李添進是土生土長的在地人。他說道十多年前他還是議員時,台電在澎湖中屯設置陸域風機,在風機附近放牧的羊群不吃不喝暴斃死亡,他接受牧羊戶陳情,負責協調賠償也第一次領略到所謂的「風車症候群」,如今開發離岸風電對漁業衝擊甚大,他義不容辭跳出來反對。

他介紹道,當地許多鄉親泊船旅居在高雄、台中、新竹各地,他自己擔任民代公職前也從事漁業工作,澎湖對漁業依賴之深,絕非台灣本島人可以想像。李添進表示,中央政府太過輕忽在澎湖開發離岸風場的衝擊性,為了滿足台積電的半導體產業需求,他能理解政府鼓吹綠能的重要性,但是為了開發綠能而在離島海域大規模開發風場,對在地人相當不公平。

澎湖白沙鄉中屯的陸域風力發電機組,曾經引發羊群暴斃事件,成為台灣最早的風機症候群案例。(攝影/林吉洋)

漁會無法代表多數漁民,海域將拱手讓給離岸風電

澎湖最有名的是南北淺灘,對漁民來說是傳統漁場,但是在開發商眼中也是降低開發成本的位置,如果一開始沒有擋下來,後面開發會一個接著一個,將導致整個海域拱手讓給離岸風電。

李添進描述,全澎湖有 69 座漁港,幾乎每個村落都有自己的港口,漁村有很強的在地性格。澎湖的生態跟台灣不同,漁港村落自成一體,但由於資訊落差,多半漁民尚未得知離岸風電開發內容,但中央規定只要漁會同意即可,他直言漁會無法代表大多數人,這種狀況下通過必定爭議不斷。

西嶼鄉李添進鄉長,是串聯澎湖五鄉一市反對風電開發的主要推手。(攝影/林吉洋)

望安鄉:風場開發侵佔漁場,也阻隔離島聯繫

鍾梅風場位於澎湖南端望安鄉,望安鄉也是反對意見最強烈的鄉鎮之一,5月7日在馬公召開的風電開發說明會,出身自將軍澳嶼的望安鄉長許賢德亦出席表達反對。

《上下游》特別乘船前往望安採訪,望安是澎湖本島之外最大離島,但戶籍人口密度最高的村子卻是與望安隔門仔海峽相望的將軍澳嶼。許鄉長介紹,將軍澳嶼漁船多達 300 艘,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船長,因此島上的將軍村又被稱為船長村。

許賢德表示,澎湖還有三、四千艘漁船,一艘養三個家庭,就是一萬戶,風場開發衝擊太大,加上民意懇託之下,出來反對他責無旁貸。

許賢德表示,鍾梅風場在望安開發,卻只有在馬公辦說明會,未免有失尊重。(攝影/林吉洋)

「漁會沒聲音,不代表漁民同意。」許賢德強調,目前澎湖全縣五鄉一市首長加上議會已表明反對。「即便是中央政策,也絕不同意」。他建議中央宜審慎評估衝擊,絕對不要小看離島居民的意志。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進行中的鍾梅風場,預定開發位置在望安島跟花嶼中間。花嶼是離島中的離島,常住居民還有一百餘人,不僅行政上屬於望安鄉,生活機能也依賴望安供應,風場一但設下,總面積廣達 124 平方公里,以後不僅漁民失去傳統作業海域,也增加花嶼跟望安本島往返的不便。

從望安島向花嶼望去,中間這片海域即是鍾梅風場預定地,漁民擔憂開發風場後也成為禁漁區。(攝影/林吉洋)

漁民:觀光雖然發達,支持在地經濟仍靠漁業

由於 5 月 15 日起,中國沿岸進入為期三個月休漁期,少了大陸鐵殼船的惡意競爭,這意味著澎湖漁民迎來鎖管季節,未來連續兩、三個月澎湖漁船將不分晝夜在海上大展身手。無奈 5 月 15、16 兩天東北季風來襲,海象不佳,大部分漁船仍停留在馬公漁港,等待風浪平靜。

記者到訪這天,幾十位船長在漁市場旁的雜貨店泡茶聊天,交換漁況情報,而外籍漁工則趕忙在修補漁網。一聽到記者來詢問澎湖南北風電開發問題,來自花嶼的陳姓船長表示,「漁民絕不可能同意啦!你們山頂人(陸上人)未凍瞭解海上的代誌。」

漁市場內的雜貨舖兼早餐店老闆娘陳嘉琪幫忙緩頰道,澎湖的漁民很單純,絕大部分 12、3 歲就開始討海,一輩子只做這件事(指討海捕魚),對陸地上的工作毫無興趣,更別提觀光產業。

她表示,澎湖觀光業雖然發達,但很多是台灣本島人來開店,「冬天是澎湖旅遊淡季,你看馬公幾乎店鋪都拉下鐵門,全部都跑回台灣,真正澎湖在地人的家庭,大多還是靠漁業。」對這些漁民而言,只有大海才是依靠,觀光客只是隨著淡旺季來來去去的過客。

現在傳出澎湖南北海域都要開發離岸風電,對漁民來講是很大的震撼。澎湖本島或離島都有好幾個漁港,漁業是這些地方的命脈。她認為離岸風電開發不能夠只談錢(補償),「政府並不瞭解澎湖漁民」。

望安鄉將軍澳被視為孕育漁船長的搖籃,又稱為船長村,家家戶戶都有船長。(攝影/許玉河;授權CC BY-SA 4.0)

漁會:以漁民利益優先考量,目前仍處於蒐集意見階段

在澎湖風電爭議中,澎湖區漁會並未表明立場,曖昧態度甚至遭到漁民質疑,「漁會已與開發商達成默契,才敢提出開發案」。對此,澎湖漁會總幹事蔡月嬌鄭重說明:「漁會以漁民利益為優先,現在辦理說明會階段,會先聽取漁民意見,如果漁民不反對,漁會也不會有預設立場。」

蔡月嬌也解釋,根據廠商的說明,「環澎一號」、「環澎三號」風場位於彰化跟澎湖行政海域交界,雖然大部分在澎湖海域,但並非漁民經常作業海域。不過鍾梅風場距離望安太近,她個人認為確實不太適合。她強調,5 月 7 日馬公的說明會上,反對方只有遞交反對意見書,而在西嶼外垵漁港的說明會,漁民則是平靜聽完廠商說明,她認為這兩案仍處於蒐集意見階段。

鍾梅風場預定地圖,開發後將分隔望安與花嶼。(圖片取自開發案環評資料)

海域資源對澎湖意義重大,政策應重新評估離島開發

2021年,《上下游》製作風電專題時,曾採訪漁業署張致盛署長,張致盛表示漁業署曾經建議將澎湖南、北海域連同東北角海域(北方三島)劃為紅區(風電禁止開發區),這個意見卻未被能源局正視。如今廠商進場以後,真正棘手的衝突才正要開始。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次離岸風電碰到的情況跟台灣完全不同,如漁民及反對派鄉長所言,澎湖對海洋資源的依賴程度遠遠高於台灣本島,澎湖陸地資源極少,觀光產業獲益又未必回到在地人,僅有漁業才是澎湖在地人自主的產業。

離島的漁民屬性、交通與生活樣態與台灣本島西海岸完全不同,如何不再重蹈覆轍,實現綠能開發的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不只是澎湖漁民等著看,也是新一屆政府綠能政策的考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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