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上下游記者李慧宜、鄭傑憶、蔡佳珊、林怡均

農委會擬開放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採收,不但消費者反彈,包含紅豆最大兩產區的農會都不支持,形成「究竟為誰開放?」窘境。防檢局昨(22)日召開記者會,重申固殺草做為落葉劑安全無虞,而針對固殺草具生殖毒遭歐盟禁用,防檢局指派農藥廠商代為回應,聲稱「固殺草是因公司商業考量,未提出許可證更新,並非被歐盟禁用。」

不過,根據2017年一月舉行的歐盟會議指出,「固殺草的特性非常危險,而且生殖毒性為1B等級(見文末小知識),這意謂著不符合歐盟2009年推出的植物保護產品規範。」防檢局認為,只有高濃度的固殺草才會導致生殖毒性風險,然而最新研究報告指出,只要低劑量就會造成胚胎損傷。

針對防檢局表示,一直有「不願具名的農民」向農改場表達需求,因此才做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試驗,屏東萬丹農會總幹事張枝烈表示,「不願具名的農民表達需求,農改場就做試驗,可是我們農會具名提出希望政府可以開會找各方出席共同解決問題,防檢局卻不願意正面回應,難道具名的農會比不具名的個人還不重要嗎?」

「老鷹紅豆」的自然落葉紅豆田(照片提供/李建輝)

歐盟法規:具生殖毒性農藥不得核發或更新許可證

固殺草在1980年代上市後,越來越多研究顯示其神經毒性與生殖毒性風險。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在2005年公布的科學審查報告已經指出固殺草的生殖毒性高,「可能傷害未出生的孩童」、「可能造成難以修復的受孕風險」。

歐盟在2009年通過新的植物保護產品管理法規,明訂若農藥的生殖毒性屬1A或1B的高毒性等級,不得發予或更新核可證。德國農業部在2009年就表示,根據新法,固殺草的生殖毒性屬1B等級,超過安全門檻。

負責提交固殺草審核報告初稿的瑞典也在2017年一月舉行的歐盟會議上表示,「固殺草的特性非常危險,而且生殖毒性為1B等級,這意謂著不符合歐盟2009年推出的植物保護產品規範。」

固殺草的許可證在2017年10月1日到期,因為部分農友轉型不及,展延到2018年7月31日。根據法規,許可證到期後,歐盟成員國消化庫存的緩衝期不得超過18個月,如今也已經到期,形同禁用。繼續使用的國家,是違反了歐盟規範。

根據2017年1月27日「歐盟植物、動物、食品與飼料委員會」官方會議紀錄,固殺草風險高且具生殖毒性,不符合歐盟規範

農藥主管機關記者會,竟由農藥商出面代打,模糊歐盟明確禁用的事實

然我國防檢局認為,全世界只有歐盟不能使用固殺草,其他國家仍在使用。防檢局昨日竟請農藥商來記者會協助說明,作物永續發展協會台灣分會(CropLife Taiwan)理事長、同時也是生產固殺草的農藥大廠巴斯夫(BASF)協理秦葆驊表示,「固殺草是因為商業考量,而未提出許可證的申請更新,不表示歐盟禁用。」

然而這番說法忽略了歐盟官方會議記錄中明確指出固殺草已「不符合歐盟2009年推出的植物保護產品規範」的事實,即使藥廠提出更新申請,也會被打回票。更值得注意的是,秦所任職的巴斯夫正是固殺草大廠,在台灣大賣的產品名叫「百試達」(Basta)。

與台灣作物永續發展協會如同姊妹會的國際作物永續發展協會(CropLife International),是全球最重要的農藥與基改技術遊說團體,其中成員包括巴斯夫、拜耳(Bayer)、先正達(Sygenda),以及後來由拜耳收購的孟山都(Monsanto)等國際農化大廠,在全世界推廣農藥和基改作物,並遊說政府的決策,例如施壓歐盟放寬基改作物的審核標準,在美國砸下重金反對基改標示。

當台灣農委會計畫開放固殺草新用途,在記者會上面臨歐盟議題相關質疑時,竟由該農藥生產廠商代表出面說明,凸顯農委會的職能不足。更令人擔憂的是,廠商絲毫不迴避利益衝突,堂而皇之代表農委會回答問題,很難讓人相信,農委會決策可以保持客觀公正,確保科學的獨立性。

作物永續發展協會台灣分會理事長、同時也任職生產固殺草的農藥大廠巴斯夫的秦葆驊在官方記者會上發言(攝影/蔡佳珊)

防檢局:胚胎毒性是高劑量後果,最新研究:低劑量就會造成損傷

防檢局重申,已對固殺草毒性做嚴謹評估,在綜合多篇毒性試驗後,選擇了最低的「無可見毒害劑量」(NOAEL)去制定標準,並比照大豆訂出2ppm的殘留容許量,因此新增固殺草在紅豆的使用,並不會增加攝食風險。防檢局並認為,媒體報導所述的毒性風險都是高劑量下的結果。

但最新研究報告指出,低劑量固殺草就會造成胚胎損傷。法國學者盧杰黑(Anthony Laugeray)等人在2014年發表的論文就指出,母鼠在懷孕和哺乳期間,攝取到低劑量固殺草,就足以對胚胎、幼兒造成傷害。

既有研究指出固殺草恐傷害胎兒,而國內孕婦卻常喝紅豆水消水腫,此等風險,政府又如何把關?農業藥物毒物試驗所副所長徐慈鴻解釋,「當初就有考慮到不同年齡層,包括19-49歲的育齡婦女,」他認為,若農民遵照農委會制定的方式施藥,風險一定在可接受範圍內。

藥物毒物試驗所副所長徐慈鴻 (攝影/蔡佳珊)

農民未必依規定用藥,監察院:農藥抽驗監測系統有漏洞

不過農民實際的施藥方式,很可能與農委會的期待有相當大落差。根據上下游記者走訪產地,上個紅豆產季,固殺草明明尚未開放,產區的農民已經「自由發揮」。聽到農委會建議稀釋倍數200倍,有農藥行老闆表示,「政府規定的稀釋倍數很輕,效果可能不太好。」也有農民已經自己調配配方,把固殺草稀釋50倍到100倍加上氯酸鈉混合噴灑。

固殺草也不在例行監測的380項農藥檢驗項目之內,必須額外檢驗,若未來正式開放,該如何管控農民使用狀態?徐慈鴻表示,「非例行的檢測,農方都有用科技計畫去監測,看殘留值就知道農民是不是有正確使用農藥。」除了末端檢驗,農糧署還會進行田間監測。

但監察院6月9日最新公布的調查報告,就指出農藥抽驗監測的漏洞:「田間蔬果農藥殘留監測對象,偏重於具『4章1Q』的生產者,抽檢結果難免失真」、「以此為主要抽檢對象,勢必會高估農藥殘留之實際合格率」。

此外,監察院報告也揭露田間監測第一線的問題:「各地方政府辦理該抽檢作業,須親赴蔬果田間及集貨場取樣,有時難避免人情壓力或生產者技巧性迴避,因此對於採樣對象的選定,容有偏頗,無法確切反映民眾飲食風險。」

曾德賜:問題出在農藥管理,固殺草資料近30年都未更新

針對防檢局記者會的說明,中興大學植病學系退休教授曾德賜表示,「農藥要專業用,固殺草用在除草劑可以,但是要當落葉劑用,我認為要審慎評估。」

曾德賜強調,防檢局要自我檢討,農藥應用至今無輔導系統,也沒有植物醫師制度,政府的規定是很嚴格,卻根本無法管理農民在田間的施用情況。其次,農藥藥理的資訊更新與掌握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防檢局根本沒有專責單位在做經常性的評估。

曾德賜舉例,美國從1990年到2006年花十年重新檢討所有藥劑,將近一萬種的農藥全部重新登記,後來加拿大也跟進。到了2008年,歐盟也開始進行這個龐大的工作,禁用固殺草就是在這一波評估裡面完成的。「反觀我們台灣,政府是號稱要做,防檢局有專業的人執行這個工作嗎?還是只是一聲令下叫廠商配合?」曾德賜不斷強調,固殺草是老藥,二、三十年資料都沒有更新修正,「這樣說得過去嗎?」

歐盟納入公民團體媒體監督,決策過程透明

歐洲食品安全局在2015年重新檢視固殺草的殘留標準,指出對消費者可能有急性的風險,由於各國氣候環境落差大,建議成員國各自進一步試驗。歐盟不斷更新農藥規範,但有賴各國政府因地制宜立定國內法。歐盟經驗不斷被引述,不在於「目光如豆」拘泥最嚴、最低的容許量,而是在公民團體與媒體監督下,不斷公開科學審核的文獻,也讓決策過程透明化,廣納各方意見。

防檢局:無人機噴友善資材已達1220公頃,農會統計:僅有20公頃

回到紅豆產區,農民最擔心的是:進口紅豆各國皆無開放固殺草在紅豆做落葉劑,又比我國便宜,若本土紅豆標準比國外更寬鬆,很可能會被打趴。

對此鄒慧娟表示,固殺草本來就可以做為植株乾燥落葉劑,各國會依照其使用必要性去做核准,不是每個國家都有需要。我國是因為紅豆收成後接著馬上要種水稻,為搶時間才必須快速乾燥。

「固殺草只是一個選項,但是我們並不鼓勵,」鄒慧娟強調,政府還是會提供「拉力」,108年就鼓勵不使用落葉劑或使用氯酸納者,補助每公頃6500元,並提供農民免費登記以無人機施用壬酸。未來壬酸也會持續補助,只是從一瓶20元變成30元。

防檢局在新聞稿中表示,「友善耕作的推廣效果良好,農民對於鼓勵措施的接受度很高,目前無人機施用壬酸的面積已經有1220公頃了。」不過,根據萬丹農會、美濃農會提供的資料顯示,針對108年年底到109年年初,這紅豆兩大產區登記在案的無人機施用壬酸面積只有3.58公頃和15.9公頃,加起來根本不到20公頃,這當中落差高達1200公頃,尚待防檢局公開說明。

防檢局副局長鄒慧娟保證開放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劑不會有健康風險(攝影/蔡佳珊)

紅豆不噴落葉劑就會影響水稻?老鷹紅豆:會協助農民,安心等待自然落葉

防檢局聲稱,開放固殺草對農民來說有很大的便利性,主要是讓農民在採收紅豆後趕上水稻耕種的時間。不過,屏東「老鷹紅豆」團隊卻有不同的思考。

該品牌執行長李建輝表示,目前他們的契作面積有兩百多公頃,農民超過一百人,全部紅豆都是以自然落葉的方式來採收,雖然採收期比別的農民慢一、兩個星期,但是「只要農民願意跟我們走友善耕種的路,我們就會幫農民解決問題!」

針對採收紅豆下一階段水稻種植的問題,李建輝說:「我們會幫農民跟秧苗場先預訂好秧苗,讓農民在種水稻的時候馬上就有秧苗可以種,這是我們的計畫性生產模式。」

萬丹農會:政府究竟為誰開放固殺草?

萬丹鄉農會總幹事張枝烈解釋,政府今年2月全面禁用除草劑巴拉刈,對紅豆生產模式影響很大,但農民不得不接受,也盡量配合用替代方案,像是氯酸鈉、壬酸、高鹽度氮肥或自然落葉的方式來採收紅豆。他強調,「大家還在轉型中!」

可是這一路走來,張枝烈常感到力不從心。他認為政府要支持的是願意轉型的農民,而不是說某些農民有需求就開放固殺草,這反而會讓先前配合的農民很洩氣。他說,「現在好像只能靠消費者的力量,來改變似是而非、還在觀望的農民了。至於政府,應該站在比農會更高的高度才對,而不是解決短期問題卻造成更大影響!」

針對防檢局的說法,「開放固殺草只是一個選項,但不鼓勵農民使用。」張枝烈更是困惑,「那我覺得很奇怪,既然風險問題還沒有釐清,政府說開放給農民但是又不鼓勵農民使用,這不是把責任丟給農民,造成無謂的紛擾嗎?這樣的解釋,消費者也不會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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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知識:紅豆與落葉劑】

紅豆成熟時需於田間乾燥落葉,才能採收。傳統作法為等待紅豆自然落葉,後為方便機器採收,多數農民採用除草劑巴拉刈等農藥資材,噴施於紅豆上加速落葉。政府近年鼓勵農民改採壬酸、氯酸納等非農藥友善資材,並於今年2月全面禁用巴拉刈。但因農委會認為農民有使用固殺草作為紅豆落葉劑的需求,衛福部配合農委會於今年5月底公告,訂定固殺草於紅豆的殘留容許量2ppm。

【小知識:歐盟生殖毒1B等級】

根據歐盟法規,若一項產品對成年人的性功能、受孕功能,以及對胚胎、胎兒發育有副作用,就是具有生殖毒。

固殺草所屬的1B等級,是指動物研究的數據已明確證實具有生殖毒,因此對人類性功能、生殖功能、發育也極可能有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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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

  1. 感覺這些農藥越來越多,也超不安全.其實越是綠色的食品賣的價越高.應該打造綠色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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