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粟倉村

04 「因為是鄉下所以做不到?」成立地方創業學校,支持新創事業

鈴木宏平、阿部雄二和鈴木菜菜子。攝影 / 近藤悟

除了森林活化,西粟倉村更驚人的,是吸引了各地的創業家前來,彷彿森林生態系般,長出一個又一個的新創企業,讓寂靜的森林成了孵育新創的基地。

2007年「雇用對策協議會」成立以來,西粟倉村一直積極招募外部人才。擔任顧問的牧大介表示:「日本鄉下最常見的情況是,地方政府為了增加就用機會,祭出各種優惠吸引大企業來設廠,但工廠一旦撤走,地方上的人立刻失業,什麼都不會留下。」因此一開始他們就決定,與其吸引大企業來設廠,不如吸引小的「創業家」。

與其奢望一間營業額十億的大公司進駐,不如創造十間營業額一億的「在地新企業」,唯有如此才能確實扎根,達到真正的再生。

牧大介。攝影/Alittle
牧大介。攝影/Alittle

地方創業能成功,公部門態度是關鍵

牧大介認為,西粟倉村之所以成為創業者趨之若鶩的寶地,公部門的寬容與開放是決定的關鍵。

「不管是多麼天馬行空的計畫,公所總是說『先做做看再說』,並且努力的幫忙找資源、申請國家補助金、出借公有場地。」

但產業觀光課的井上大輔坦白招認:「坦白說,公所裡面,當初根本沒人覺得真的會有人來。」

產業觀光課 井上大輔。攝影 / 近藤悟
產業觀光課 井上大輔。攝影 / 近藤悟

一個1500人的小村落,創業怎麼可能成功?這裏除了林業,什麼都沒有……,縱然提出百年森林構想,但在保守的鄉下,一旦要開始沒有前例可循的新嘗試,第一個念頭往往就是「不可能」。

但只要有一兩個成功案例,就能改變眾人的想法。

隨著2006年木薰誕生、2009年森林學校設立、2010年專製高級傢俱的木工房ようび成立,2013年,村公所試著利用總務省的地域振興協力隊制度,招募「真心想挑戰在西粟倉村創業的人」,竟然真的有人來了。

喜愛日本酒的道前理緒從島根搬到村裡,開了日本酒屋「酒うらら」,原因只是「想在提出『百年森林構想』的村子裡賣酒」;再生能源諮詢顧問井筒隆平帶著家人一起移居,因為西粟倉村決定把村裡三座溫泉全部改成柴薪鍋爐,實行能源地產地消。

理緒從島根搬到村裡,開了日本酒屋「酒うらら」。攝影/Alittle
理緒從島根搬到村裡,開了日本酒屋「酒うらら」。攝影/Alittle

除此之外,原本森林學校的員工也紛紛獨立創業,誕生了專賣手工製油的「ablabo.」與野味料理的「フレル食堂」。

「以前的話大家都覺得『不可能成功』,」井上說:「但現在公所內部態度轉變了,對創業計畫樂見其成,『如果在這裡賣酒賣油都能成的話,那不管做什麼事業都沒有問題。』」

加上2014年森林學校戲劇性的轉虧為盈,西粟倉村的地方創業,彷彿森林一樣開始繁茂起來。「感覺就是水到渠成了,就會出現適合的人搬到西粟倉村來,」井上說:「我想一定很多人對現在的生活感到疑問或有所不滿,想要改變,因此我們提供管道,協助外部的人進來。」

產業觀光課 井上大輔。攝影 / 近藤悟
產業觀光課 井上大輔。攝影 / 近藤悟

「地方創業學校」系統性的招募外部人才

2015年,由村公所主辦、森林學校實行的「西粟倉村地方創業學校(西粟倉村ローカルベンチャー)」,招募移居創業者。

甄選者需撰寫事業計畫書,詳述事業內容、以及在西粟倉村創業的理由,經過書面審查、東京集會、西粟倉村合宿、三次簡報後,最後的獲選者就能得到在西粟倉村創業的機會。

新的創業者可利用國家的「地域振興協力隊」制度,不僅可獲得三年基本生活費的保障、公所也會提供住處及創業據點的支援、申請資金所需的協助,更能在滿是創業前輩的環境中得到砥礪和刺激,從第一年就開始為創業做準備。

2015年的獲選者,是「帽子屋」和「獵師」。後者還可以想像,前者卻又再一次跌破外界的眼鏡:「在1500人的小村子裡開帽子屋?」

帽子屋。攝影 / 近藤悟 攝影 / 近藤悟
帽子屋。攝影 / 近藤悟

對此牧大介表示,地方創業常常被認為必須帶著社會意義,要解決當地問題,但這並非全部,「來的人首先要活得像自己、活得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在這個供給過剩的時代,標榜順應顧客需求的「market in」反而落伍了,因為絕大部份的人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專注於真心喜愛的事物的「product out」,即使非常小眾,也能找到共鳴的人,成為支持的顧客。

2016年的「地方創業學校」以「好好賺錢吧!(ちゃんと稼ごう)」為口號,要扭轉外界對鄉下的印象:

好好賺錢,能夠雇用員工、支付像樣的薪水,繳得起稅金,我們想要增加這樣的公司。就只是這樣。

因為是鄉下,不賺錢也沒關係、不賺錢是理所當然的,這恐怕是刻板印象。不賺錢的公司導致過疏化。所以,我們想要增加好好賺錢的公司。如果有10間雇得起10個員工的公司誕生的話,就會產生100個工作機會。

在西粟倉村的協助下,今年北海道厚真町也誕生了地方創業學校,未來或許還會增加。

宛如森林的地方創業

西粟倉村的地方創業從一開始的林業六次產業化,像畫同心圓一樣逐漸向外擴張,其實與森林的構成很類似。在高大的林木之下,有矮小的喬木,底下則是灌木、草本植物、地衣、苔蘚。真正的森林,才能培育出豐饒的土壤。

案例01:染屋鈴木(ソメヤスズキ)nottuo INC

鈴木菜菜子。攝影 / 近藤悟
鈴木菜菜子。攝影 / 近藤悟

由鈴木宏平、鈴木菜菜子、阿部雄二等四人夥伴經營的染屋鈴木及nottuo INC,主打植物染有機棉服飾,也為地方創業者設計網頁、做品牌行銷。鈴木菜菜子平常多半待在西粟倉村的工房兼工作室,利用西粟倉村豐富的自然資源,染出豔紅、鮮黃、墨黑等各色衣物,是本季主打的兒童服飾「Yarocco」,大膽的剪裁和用色,顛覆了一般兒童服飾的形象。

「小孩的衣物因為一下子就不能穿了,所以大家總是想說買便宜的就好。」菜菜子笑說:「但我小時候穿過的衣服,現在我的小孩還能穿,你不覺得這是很美的記憶傳承嗎?」Yarocco不僅在歐洲受到注目,未來也打算透過網站行銷到世界各地。

出身仙台的鈴木宏平,在東京從事設計工作,原本打算回老家,沒想到遇上東日本大地震,便決定搬到西日本,來到了岡山。

災害時立刻崩壞的脆弱都市系統,是移居的關鍵

六年的移居時間不長也不短,但對鈴木宏平來說,「鄉村是絕佳的居住環境」,因為工作需要偶爾往來都市,他反而在天秤兩端找到平衡點,不會受到擁擠的都市環境所壓迫,也可以暫時逃避避鄉村綿密的人際壓力。

鈴木宏平。攝影 / 近藤悟
鈴木宏平。攝影 / 近藤悟

鈴木菜菜子也回顧起311帶來的極大創傷。「待在都市裡,所有生活的必需品都得靠買的,來到這裡,有水有土地,要是災難發生也能生存下去,讓人很安心。」阿部也同意:「發生大地震後,都市可能連上廁所都有問題,在鄉下可能挖個洞就能解決了。災後的都市成為難以生存的空間,光想就很可怕。」

阿部雄二。攝影 / 近藤悟
阿部雄二。攝影 / 近藤悟

鄉下反而適合挑戰創業

過去我們總認為,年輕人到都市才有發展機會,但鈴木宏平認為,年輕人資金不多,反而很適合到費用較便宜的鄉下創業。他們搬來西粟倉村之前,在鄰近的美作市整理了閒置的古民宅,開了雜貨兼食堂的「難波邸」,「許多人都問我們說,在鄉下開這個怎麼能夠維持下去,但反而吸引很多都市人來。」菜菜子認為,都市的做法不一定適合鄉下,一定要因地制宜摸索出自己的路。「但總之就先來吧,來了之後一定會覺得身心都從壓力釋放出來了,每天擠滿員電車,只會讓人越來越不健康。」

鈴木宏平、阿部雄二和鈴木菜菜子。攝影 / 近藤悟
鈴木宏平、阿部雄二和鈴木菜菜子。攝影 / 近藤悟

案例02:在地居民創業NPO法人「じゅーく」

大橋平治。攝影 / 近藤悟
大橋平治。攝影 / 近藤悟

創業潮也影響了西粟倉村在地居民。專門支援身心障礙者的NPO法人「じゅーく」,透過折疊盒子、拼貼木質地板等,來訓練鄰近地區身障者的維生能力,讓他們能夠賺取薪資、回歸一般生活。

「じゅーく」簡單加工室。攝影 / 近藤悟
「じゅーく」簡單加工室。攝影 / 近藤悟

創立者大橋平治是土生土長西粟倉村人,而且60歲才創業,原本是公所職員的大橋,領到豐厚的退休金後本該含飴弄孫,怎麼會想不開創業呢?

其實大橋平治是2007年「雇用對策協議會」的負責人之一,「來到西粟倉村的年輕人總是想著要怎麼樣讓村子更好,身為當地居民,我也該做些什麼吧?」談起創立的初衷,他也表示長子的際遇,更是他下定決心的關鍵。

大橋的長子是精神障礙者,「他在村外工作卻面臨公司倒閉的窘境,在外沒有其餘工作機會,回到故郷又沒有相應的就業管道。」進退兩難下,日子就只能消磨著往前。考量到像他這樣的孩子,大橋便決定成立NPO,協助有同樣困難的家庭。

「不過開業三年到現在都是赤字經營,每個月都用我的退休金來補,要是退休金沒了就得要收起來了,」六十歲才創業的負責人大橋平治苦笑,預計做滿五年,希望能夠轉虧為盈。

大橋平治。攝影 / 近藤悟
大橋平治。攝影 / 近藤悟

在他們一家人的努力之下,目前提供了十位身心障礙者的工作支援與訓練,未來大橋則希望可以將支援幅度從情形較為嚴重的B型(註解一)擴大到A型,透過訓練讓這些孩子具備在都市生存的能力,做好準備就能離開鄉村,同時也希望接納從各地來的精障移居者,讓移居大門能夠平等的敞開。

至於移居帶來的影響?抬頭想了數秒後,大橋滿足地表示:村子人口慢慢增加、有趣的人越來越多、有新的店鋪、新的事業展開、還有小孩的笑聲,理當退休的年齡,像他這樣的人也能投入新的挑戰,能親身體會西粟倉村變化與新生,的確沒有比這個當下更好的時刻了吧。

註解一:A型近似一般的雇用,雖然不能在一般企業工作,但能依據雇用契約工作,一天工作五小時,以達到最低薪資標準。B型是狀況較嚴重的人,比方說工作到一半無故消失、當天不來也不打電話告知,除了工作訓練,還包含生活訓練。

案例03:繼承奶奶的老房子的複合式民宿──軒下圖書館

由法國丈夫奧立佛查爾斯和日本妻子裕美查爾斯經營的軒下圖書館,除了是民宿,也是麵包店、瑜珈教室、英文法文教室,更是附近媽媽們聚會的場所。

奧立佛查爾斯和裕美查爾斯夫妻。攝影 / 近藤悟
奧立佛查爾斯和裕美查爾斯夫妻。攝影 / 近藤悟

兩人原本住在倫敦,奧利佛經營廣告公司,飛遍全球十分忙碌,沒有後援的裕美一個人照顧兩個幼小的兒子,苦不堪言,加上倫敦治安不好,無法安心讓小孩在外遊玩,讓她煩惱無比。2009年,因為裕美的父親一句「奶奶家的房子空下來了,要不要回來住?」便毅然決然舉家搬回日本。

裕美的奶奶原本是西粟倉村的小學老師,對教育非常熱心,不僅裕美的留學費用全由她資助,甚至還開放自家圖書室,當作附近孩子們的聚會與讀書的場所,當時就取名為「軒下圖書館」。為了紀念奶奶,裕美回到西粟倉村後,便決定沿用這個名稱。

2010年,外文教室和民宿相繼開張,習慣歐式麵包的奧立佛卻因為找不到好吃麵包而沮喪,最後索性回法國拜師學藝,回來開麵包坊。「一開始被很多人說,在這裡開民宿開麵包店,要賣給誰?」為了拓展客源、讓村民認識自己,一開始他們還帶著麵包到處推銷,十分辛苦。

漸漸的回頭客增加,現在一週營業兩次,提供現烤歐式麵包給村民們,「來買麵包的人,也順便報名瑜伽或語文課,也成為聚會場所。」

裕美坦言,移居三年後,生活才算上了軌道,有了閒暇。「一開始是希望能夠有多一點和孩子相處的時間才回來的,但不僅適應不良,還忙到不行。」因此裕美很能理解移居者背後的辛酸,希望能夠提供更多協助。

軒下圖書館。攝影 / 近藤悟
軒下圖書館。攝影 / 近藤悟

公部門說 產業觀光課 井上大輔

產業觀光課 井上大輔。攝影 / 近藤悟
產業觀光課 井上大輔。攝影 / 近藤悟

「鄉下地方不是常常聽到這樣的話嗎?『因為是鄉下,所以……』」負責「地方創業學校」的井上完全不像東京常見的、拘謹的公務員,笑得非常爽朗:「因為是鄉下,所以不知不覺就自我設限。因為是鄉下,所以什麼都沒有,因為是鄉下,所以不可能,不知不覺讓孩子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

他問家附近的中學女生,希望村裡有什麼店?「是個很內向文靜的女孩,總是低著頭。結果你知道她說什麼嗎?什麼都不需要,現在就很好了。」她媽媽也說,我家孩子一向這樣,沒什麼物慾。

「然後我就跟她說,村裡要開帽子店喔!」

女孩第一次抬頭直勾勾的看著井上,眼裡閃著從未見過的光芒。

即使是小村莊,也可以時髦、也可以流行,西粟倉村打破了「因為是鄉下所以做不到」的既定觀念。「如果帽子店可以順利的經營下去,對村裡的孩子來說,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如果努力去做的話,那就有可能會達成,不是嗎?」

產業觀光課。攝影 / 近藤悟
產業觀光課。攝影 / 近藤悟

因一個「想學自然農法」的衝動,2011年來到日本大分縣,2012年搬到靜岡縣,進入MOA自然農法大學校,學了兩年的自然農法後移居長野縣,在自然農法農場工作,作物栽培沒什麼長進,但長出一顆打定主意關心農業、飲食和地域風土一輩子的決心。 九月落腳東京,暫時不會再搬家了(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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