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義大利的古城總是充滿魅力?源自美的沉思,建築像是從土地裡長出,渾然天成。義大利人頑固守護扎根的老屋,斷了枝幹仍要原地重生。

在24號高速公路上,遠遠就可以辨識出拉奎拉(L’Aquila)。數不清的起重機細長吊臂縱橫交錯在天際,這座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二世在13世紀建造的城,現在是古蹟整型復健的露天手術房。

從羅馬往東行,圓滾滾的丘陵像是一群賴在地上的貓,山頭上一棵挨著一棵的橄欖樹彷彿是古羅馬雕像的濃密捲髮;攀高的山勢漸漸露出嶙峋的岩石,但芳草萋萋,又像是灑了海苔粉的御飯糰。青山嫵媚讓人都忘了大自然殘酷的一面,就像台灣的中央山脈,貫穿南北的亞平寧山脈是義大利半島的脊樑,但懶貓偶爾還是會翻身。

2009年4月6日深夜的一場強震導致中部山城拉奎拉超過三百人喪生,上千人受傷,七百多年的秀麗古城面目全非。

起重機吊臂縱橫交錯,拉奎拉是古蹟整型復健的露天手術房(攝影/鄭傑憶)

沒有地方百分百安全,必須找出安全的建築方式

持續的餘震,緩慢的重建伴隨種種醜聞,不少倖存的人逃離拉奎拉,曾經有七萬人熙熙攘攘的城鎮,被外界形容為鬼城,依稀只剩死者的魂悠悠蕩蕩。

起重機的吊臂上下左右移動,哐啷哐啷,在一片寂靜中,是城的心臟還在跳動。支撐教堂窗櫺的木架像是寫著中文字「大」,還有「光」,是上帝捎來的神諭?有的房子像是打上鋼釘,有的戴上牙齒矯正的大鋼牙,傷筋勞骨的整型復健是為了重拾往日的容顏,等著主人回家。

可是板塊運動把亞平寧山區推入了動盪期,地震還會來,為了讓災民安居樂業,政府在第一時間發放補助金鼓勵他們外移另建家園。過了一段時日,有人回來了,不僅是念舊的老人還有攜家帶眷的年輕夫婦。

「因為這裡是他們的根,」拉奎拉出生、在鄰近小鎮成長的市長畢昂蒂(Pierluigi Biondi)也回到故鄉參與重建,他告訴《上下游》記者,「我們必須守住祖先生活了幾個世紀的土地。」

然而,亞平寧山脈並不平靜安寧,地震在2016年再度重創義大利中部,居民遷徙到安全的地方豈不更妥當省事?「問題是,義大利沒有百分百安全的地方,是我們必須找出安全的建築方式,」畢昂蒂說。

地震反覆摧毀,人民對歷史依然守護

上帝賜給亞平寧半島壯麗山川和綺麗海岸,但這片土地也很折騰人,拉奎拉建城七個世紀以來,發生過11次強震,1703年的地震甚至斷送了六千多條人命。

畢昂蒂說:「要重建的不只是房舍,還有當地的生活。」義大利保有舉數無雙的古蹟,並非老天特別眷顧,而是人民對歷史文化近乎偏執的守護,偏鄉也可以是樂土。像堅韌的橄欖樹牢牢抓住土地,飽受風霜總還是要枝繁葉茂。

有的房子像是打上鋼釘,有的像是戴上矯正的大鋼牙(攝影/鄭傑憶)

居所是自我的延伸,碎裂瓦礫是集體記憶散佚

災後重建防震建築不稀奇,日本就有著引領全球的技術,台北101大樓也用上先進的防震系統。不過世界上少有地方像義大利一樣,地震帶上古蹟處處,重建安全的建物外,還要賦予祖產新生命。

在廢墟中再度屹立的艾米齊克洛宮(Palazzo Emiciclo)象徵了古城重生。天主教的方濟會神父在17世紀建造的修道院為艾米齊克洛宮打下雛形,三百年多年來,這座建物的角色隨著歷史轉換,從宗教場所到貴族宮殿,一度變身為技職學校,後來成了拉奎拉所屬大區阿布魯佐(Abruzzo)的議會大樓。

2009年艾米齊克洛宮倒塌時,建築師查札拉(Lucio Zazzara)依稀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他擔心震垮的不只是建物,還有拉奎拉的文化。在義大利,居所是自我的延伸,碎裂的瓦礫就像是集體記憶的散佚。擅長古屋修復的查札拉擔起重建規劃與執行的重責大任,要讓艾米齊克洛宮繼續訴說拉奎拉的歷史。

查札拉和建築團隊仔仔細細勘查了艾米齊克洛宮的斷垣殘壁,發現地基的七道石砌古牆盤根錯節,不同時代的擴建、改建因為文化與技術差異,有時疊床架屋有時犬牙交錯,繁複的結構增添重建的難度。

修復後的艾米齊克洛宮(攝影/鄭傑憶)

與有個性的老屋對話,找出建築的原始意義賦予新生命

在空間與時間都有一席之地的艾米齊克洛宮長出獨一無二的性格,查札拉動手前聆聽了它的身世,翻閱累積數百年的檔案與卷宗。他說:「帶著批判性的思考分析建物多面且複雜的過往,參透建物的整體脈絡、找出背後的抽象理論,是介入古物的必要前提。」

懂得保留古蹟,也要懂得創造古蹟。修復古蹟並非一昧守舊對過往照單全收,也要引入新技術、照應當代居民的需求。查札拉提醒,「無論如何,若對古屋缺少敬意,修葺的結果就是扭曲建物的原始秩序與空間意義。」

艾米齊克洛宮在1970年代改建為阿布魯佐大區議會大樓,擴建時把露天的庭院改為室內會議廳,還築了外牆。查札拉認為,這不只背離建物的本質,也脫離城市的脈絡,「艾米齊克洛宮是城市的一部分,必須與之互動,不能獨善其身,築牆隔絕了兩側迴廊環抱城市的意義。古教堂改建的廳堂捨棄原有的窗戶,成了一座封閉的水泥盒子。」

義大利古城的建物看似參差不齊,其實彼此呼應守住內在風格的和諧與均衡,卻沒有標準劃一的單調死板。

拉奎拉的主教堂廣場仍在修復古蹟(攝影/鄭傑憶)

用創新技術替老屋裝上「彈簧」,防震安全又保住老屋本質

查札拉決心透過重建把艾米齊克洛宮從過往錯誤的詮釋解放出來。擺在他眼前的是多變數方程式:要安全、美觀、融入環境,還要呼應歷史且符合現代人需求。光是要讓艾米齊克洛宮保有本質又安全防震,重建團隊就傷透腦筋。因為他們不希望防震系統破壞建物特色以及像是沉積岩紀錄了歷史的地基,更難的是,艾米齊克洛宮的整體結構並不規則。

「比起憑空新蓋一棟大樓,修護古蹟的第一步是了解建物的『病史』,找出哪裡是結構脆弱處,哪裡有缺點。」團隊的建築結構工程師維圖里尼(Riccardo Vetturini)解釋,「就像醫生要先了解病人,才能夠正確診斷,開出藥方。」

最後他們捨棄了強化建物本身的傳統手法,改從底部隔離地震的衝擊,「簡單說,就像是在房子的下方加裝了彈簧。」查札拉打開在地基預留的一扇窗,指出底部共有61座彈簧,加上7座可多面滑動的基樁,地層搖晃的力道就不會直接波及主建物。此外,屋內的主要梁柱在保持美觀的前提下,也在頂端添加了防震器。

重建尚未完成,義大利中部在2016年再度強震,同樣位在亞平寧山脈的阿馬特利切(Amatrice)災情慘重,剛裝上「彈簧」的艾米齊克洛宮安然度過一劫。查札拉回憶,當時大家都捏了一把冷汗,「但這場出乎意料的嚴厲測試,證明我們採取的技術與施作都通過了考驗。」

影片:艾米齊克洛宮的三百個日子(Riccardo Vetturini提供)

有個性的老屋融入環境與居民互動,向自然取經但發揮人類創意

通過冗長的官僚作業,查札拉取得建照後,不到兩年就完成艾米齊克洛宮重建工程,比預定的施工時間短,耗資一千多萬歐元雖比傳統的防震重建工法高出約一成的成本,但保住了老屋的尊嚴。日本、美國、荷蘭與中國都對結合新科技保護古蹟的防震建築技術大感興趣,鄰近同樣遭到地震摧毀的中部山區古城,更是等著學習經驗。

艾米齊克洛宮的重建在今年6月完工,閉鎖的會議廳重見天地,屋裡室外空間連結,撤去圍牆後拱廊再度對居民、城市展開雙臂。地窖歷經數個世紀、幾番強震仍屹立不搖,在固有的原結構下,現在是傳承知識的圖書館。

高齡80歲的藝術家蘇瑪(Franco Summa)為主廳重新開了一扇窗,陽光普照的繽紛玻璃像是一只彩虹風車。乍看是7個顏色,仔細端詳其實有12個。他解釋:「這是向自然取經但發揮人類創意,因此這不是自然的彩虹,而是文化的彩虹,晝夜、光影、色彩交織,也象徵拉奎拉市民的集體參與。」

向自然取經但發揮人類創意的「文化彩虹」(攝影/鄭傑憶)

各國伸出援手,創傷後互相扶持

少了拉奎拉不只是義大利的遺憾,也是人類歷史的損失,不只法國協助修整教堂,美國也伸出援手。義大利能源公司埃尼(Eni)贊助美國地景藝術家佩柏(Beverly Pepper)規劃「太陽公園」的重建。她指著群山環抱的藍天綠地,「這片空間有自己的意義,藝術家的任務是參透其中意涵,而不是自以為萬能。」藝術品不只是遠觀,而是居民生活的一環,夏天是露天劇院、冬天是溜冰場,「這裡就是鄰居們的聚會所,大家在自然中再度相聚。」

山崩地裂的創傷後,拉奎拉人延續前人智慧結合現代科技,相互扶持找回安身立命之道,山城魅力依舊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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