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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地方善意開花,社區營造才有真正力量,宮崎清論「人心之華」,提醒社造 30 年初心

(續前文)日本地域設計與台灣社區營造重要推手宮崎清教授,其「以地方為師」、「內發性地域開發」等原則,為台灣社區營造帶來深遠影響。83 歲高齡的宮崎清再度來台發表三場專題演講,闡述「人心之華」的概念,意思是偏鄉小地方上的人、事、物,乃至振興地方的計畫行動與想法創見,都是非常珍貴的人心善意,像花一樣美好。最重要的是要促成這些善念,這些對故鄉的情懷,透過集體行動化為善意的循環。

宮崎清來台交流期間,走訪古坑心靈生態村,與耆老交流經驗。(攝影/林吉洋)

曾旭者:宮崎清的「人文地產景」營造社區的生活感

曾旭正是資深社造學者也曾任國發會副主委,他認為 1990 年代的台日交流,對台灣社區營造初始的「塑形階段」產生極大的啟發作用,而不同學者也有不同的專工與角色,深刻影響台灣社造的日本學者,包括東京大學專研文化資產保存與都市設計的西村幸夫,師承歐洲建築學者柯比意的早稻田建築學科的吉阪隆正,還有千葉大學專研工藝設計的宮崎清。

曾旭正表示,宮崎清最著名的則是「人文地產景」五種元素,從工藝設計出發,考據生活中工具器皿的工藝文化與傳統材料,呈現出當地生活累積的地方特色,衍伸出地方的物產、飲食,關注地方的風土文化生活。

曾旭正表示,早期社區營造著重空間改造,因為對政府而言工程的經費規模龐大,消費預算較快,但是對社區而言,「人文地產景」才有比較多居民參與的機會。文史工作從探究歷史文化、蒐集老照片或者記錄地方生態、切入地方的景觀空間。宮崎清的貢獻,是把社區營造的內容從空間拉到生活,更傾向營造社區的生活感,營造人與人的關係。

曾旭正認為宮崎清的貢獻是把社區營造從空間拉到生活,營造人與人的關係。(攝影/林吉洋)

前工藝研究所所長:宮崎清協調安排考察,主動提供交流資源

曾任國立台灣工藝研究所所長的翁徐得,見證了台日社區營造交流的黃金年代。他在 1991 至 1999 年擔任所長期間,文建會受命推動「社區總體營造」政策時,由工藝館負責官方與日本交流業務,每年派員到日本見習造町運動,而宮崎清在這過程中扮演十分重要角色。

翁徐得回憶,宮崎清不僅接受台灣方面的邀請,更主動申請日方交流計畫資源,送台灣人員到鄉間町村,認識日本的「造町運動」與地方工藝文化,並將「造町運動」理念引進台灣,舉辦「社區營造博覽會」,開啟台灣社區營造潮流。

翁徐得表示,1990 年代適逢台灣解嚴後,經濟繁榮文化精神匱乏,讓社區運動概念形成台灣社會主流、包括「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及「創意產業」等概念,幾乎都是交流的成果。他認為宮崎清對待台灣的社區營造,不問國籍而無私給予滋養,是令他非常感佩的精神。

翁徐得(右二)表示,宮崎清主動爭取資源讓台灣人赴日取經,對台日交流卓有貢獻。(攝影/林吉洋)

推動社區營造,是要填補地方的空白、打造地方的共同體意識

宮崎清不只透過交流為台灣社區營造奠定基礎,同時也執教許多台灣學生,為台灣社造、觀光與工藝界培養許多人才,這些畢業生回國後進入大學的設計、環境、休閒科系任教,如雲林科技大學副校長黃世輝等,持續發揮影響力。

雲科大副校長黃世輝被公認是宮崎清在台灣的「大弟子」,在 1994 年考上公費赴日留學時,正值台日啟動社區營造交流時,被宮崎清收為博士生,也因此順理成章成為交流活動的助手兼翻譯,得以近距離觀察台灣社區營造從無到有。

黃世輝在受訪時補充,1987 年解嚴時,並沒有存在地方的想像,因為過去威權時代中央才有發言權,推動社區營造某個程度上就是要填補地方的空白、啟動地方主體性,最終由地方打造共同體意識,讓居民意識到自己也是主人翁,參與地方自治事務,這是社區營造一開始的綜合目標。

黃世輝(右)是宮崎清第一位台籍門生,在 1990 年代社區交流初期扮演助手,至今仍深度參與社區營造事務。(攝影/林吉洋)

黃世輝:宮崎清更像一位提醒「初心」的長者

黃世輝形容,宮崎清被日本學界形容是一位「腰很低」的學者,意思是他總是非常謙卑的向地方匠師請益,才能獲得對方願意誠心相待傾囊相授。以這種謙卑向地方學習的身教,影響到千葉大學的設計教學傳統,也因此研究室裡固定會有人類學、民俗學的田野調查傳統。

黃世輝認為宮崎清把社造內涵、觀念來台灣,卻不是扮演指導者,而是傾聽跟學習。他認為,對台灣而言,即便台灣推動社區營造 30 年,有自己的制度國情自己的方法,然而有這樣一位長者願意不停的提醒「初心」,非常難得。

宮崎清:一個人只能作夢,一群人可以實現夢想

宮崎清在來台座談期間,不厭其煩的闡述「人心之華」的概念,是指這些偏鄉小地方上的人、事、物,乃至振興地方的計畫行動與想法創見,都是非常珍貴的人心善意,像花一樣美好。最重要的是要促成這些善念,這些對故鄉的情懷,透過集體行動化為善意的循環。

銘傳大學退休教授黃淑芬也是宮崎清的學生,她回憶道,宮崎清勇敢跨過日台的制度、文化差異,始終扮演台灣社區營造的鼓勵者,經常以一句日本諺語「一個人只能作夢,但一群人就可以實現夢想」,來鼓勵所有人勇於行動。

宮崎清交流期間走訪古坑心靈生態村。(攝影林吉洋)

以觀光活動帶動人潮,可以振興地方嗎?宮崎清:在地認同與共識更重要

在宮崎清演講之後,《上下游》進行單獨提問:「台灣近來許多政府促進地方振興的模式是舉辦觀光活動,雖然引入大批人潮,但對於社區營造究竟是否有助?」宮崎清認為,觀光並不是壞事,可以對外人展示社區好的一面農產業、工藝或傳統文化,但應該還是以居民為主,基於共識而辦活動,對外交流而不是服務外人。

在他的著作《人心之華》中亦不斷強調,觀光並非目的,真正社區營造辦活動,希望在地人歡暢在其中,而不是「侍奉外人」。他強調地方振興要凝聚的是「在地認同」,透過營造不斷扣連著「歷史性」,從風土生活裡面回應土地、歷史。

年輕人地域認同淡薄?宮崎清:不同時代有不同方法

《上下游》提問,從網路延伸到 AI 世代,許多年輕人或許更不容易連結到鄉土,如何進行社區營造?宮崎清認為,新的時代會產生挑戰,但也會有新的方法。例如有些地方的農特產跟文化特色,也透過技術的進步,透過網路連結,或者將地方的美好生活傳播到更遠的地方,有很多人透過網路資料,就變成某個小地方的粉絲,專門安排時間造訪,成為地方的支持力量。

宮崎清認為,鄉村人口越來越少,卻同時也有些人在大都市裏領著好薪水但卻整日「懷疑人生」。他認為仍可以做一些事情,把地方的生活魅力展現出來,一定有機會吸引年輕人口回鄉或前來移居。

地方營造該是一門好生意?宮崎清:不反對企業營利,但不該忘記居民才是主人翁

《上下游》提問,台灣近年有許多地方創生案正在推動,有外界批評,外來推動者過度著重行銷跟產業效益,甚至與在地深耕的團體產生矛盾,「社區營造該不該成為一門好生意?」

對此宮崎清回應,不反對企業參與到社區營造中,但應該還是以居民為主,應防企業以利潤為導向,例如他在日本地域振興經驗中,並不認同有些企業為了降低成本而將勞務外包。他提醒,居民才是主人公,因此振興地方過程裡,最重要是面對在地的真誠溝通。

針對台灣不時發生外來創生團隊與在地組織的摩擦衝突,宮崎清表示,日本地域振興設計「地域振興隊」置於町役所(地方公所)之下,就是希望在地方關係的監督下推動地域振興。

不過黃世輝在旁翻譯時提醒,日本的制度與台灣不同,各有所長,台灣的地方創生團隊因為獨立在公所之外,所以有機會更加靈活發展創意,但是日本的地域振興協力隊(外來的專業者、年輕工作者與藝術家)則編制附屬於公所之下,更傾向於受到地方公共輿論的監督。

後記:鐵窗與蘭花

在本次演講過程中,黃世輝與宮崎清對談時提到一則舊事,10 多年他與東華顧瑜君老師陪同宮崎清到花蓮某校,針對教師培訓發表演講(註)。演講結束時,宮崎清詢問為何教室窗戶處處都有鐵窗,校方人員解釋,因為學校遭遇多次破壞,並舉出不少受害實例。

宮崎清追問,是哪些人破壞的呢?與會人員回答,是一些中輟生跟壞學生偷跑進教室破壞物品,多數破壞或竊盜都是損人不利己,只是故意要跟學校作對。宮崎清接著問「那鐵窗有阻止破壞了嗎?」校方說「沒有,只是換得一時安寧。」

宮崎清此時轉移話題,看到學校裡到處處處可見蘭花,詢問是誰照顧的?校方回答是某位退休老師回來種植的,此時他反問,「為什麼他們要破壞戒備森嚴的設備,而不是脆弱的蘭花?」眾人沉默。

宮崎清接著用柔和的語氣說,如果是美好的事物感動人心,那「壞孩子」也不忍心破壞,因為他們也可以感受到退休老師愛護學校的真心。宮崎清說,「孩子是因為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關愛,只好用這種方式討回去?是不是這樣呢?」

他覺得這就是社區營造的目標,希望培育出愛護學校、照顧社區的人,而不是被放棄的人。有些老師甚至慚愧地說,是學校跟老師自己先放棄了學生,才讓學生也放棄了學校。宮崎清的這番話,讓許多老師發人省思。

宮崎清在聽完黃世輝回述這個小故事後,忍不住在台上老淚縱橫,拿出手帕擦拭,此時諾大國際會議廳一片安靜。他說:「我已經不記得這件事情了,但一邊聽、一邊在想,噢,這應該就是我會做的事情。」顯然是對自己跟台灣交流 30 多年,留下一些痕跡被深刻記憶著,因此有所感動。

宮崎清聽聞黃世輝講述鐵窗與蘭花的軼事,忍不住感動落淚,現場響起溫暖的掌聲。(照片提供/福智佛學院)

註:這一則軼事,最初是由顧瑜君的「鐵窗與蘭花」演講側記留下紀錄,而在十多年後,再度由黃世輝公開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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