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年雨量是全球平均 2.6 倍,卻因山高水急,近八成雨水直奔大海,「如何把水留住」是當務之急。每逢水情吃緊,政府慣性要求農業休耕、停灌,把水讓給民生與工業,但專家指出,限制農水非但沒有真正省下水,反而切斷了土地涵養地下水的正向循環。
日本熊本同樣面對都市化與半導體產業用水壓力,反而透過產官學合作,包括台積電熊本廠等企業出資補助農民在休耕期引水入田,涵養地下水。專家呼籲台灣應重新認識農田作為「水源涵養地」的戰略地位,才能面對旱澇交迫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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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熊本實證,休耕反中斷地下水源頭
台灣水資源與農業研究院院長虞國興指出,日本熊本地區,無論民生或工業皆百分之百依賴地下水,且水質極優。其關鍵在於當地特殊的地理條件——阿蘇火山噴發所形成的火碎流堆積地層具備極佳的滲透性,尤其是白川中流域的水田,其水分滲透速度可達一般土地的 5 到 10 倍,這讓農田宛如天然的巨型濾水與蓄水池。
然而,這項天然優勢也曾因環境變化面臨考驗。曾有一段時間,當地因乾旱與社會環境轉變導致地下水質惡化,日本政府研究後發現,癥結在於上游大片農田休耕,導致土地失去了原有的滲透補注與水源涵養功能。日本政府於是撥款將水引導至農田進行大面積陸滲,成功補注並改善了熊本市的地下水源,證明農田不僅是生產糧食的場所,更是城市重要的「水源涵養地」。

數據實證:45 年水泥化危機與人工涵養的關鍵轉折
翻開熊本地下水基金會的長期監測數據,可以看出熊本過去 45 年的土地利用變遷,水田與森林的綠色「涵養區」面臨工商業開發的無情蠶食,導致大量水田與森林流失,而建築與住宅的紅色「非涵養區」原僅集中於市中心一小塊,歷經 30 年工商業擴張,到 2006 年已大幅向外擴散;2021 年,紅色區塊更一路蔓延至周邊行政區,顯示土地天然的儲水功能已嚴重萎縮。
國土水泥化的趨勢直接反映在當地的地下水位上。觀測數據顯示,1984 年至 2004 年期間,由於農地大量流失,即便期間遭遇如 1993 年的大暴雨,整體的年平均地下水位仍無情地一路透支下滑,印證了「平時不養水,枯水期就沒水」的鐵律。
然而,2005 年是扭轉枯竭命運的關鍵分水嶺,面對水源危機,熊本政府與民間團體啟動「人工涵養」獎勵政策,透過企業贊助與經濟補貼,鼓勵農民自願在冬季休耕期引水淹灌「種水」,這項人工介入展現了實質成效,即便近年氣候變遷加劇、部分年份降雨量極低,但整體平均地下水位顯著止跌回升,緩解了水荒危機。
與非涵養區(紅色)的歷年變遷,45年間都市化範圍無情擴張,導致大量水田與森林流失,土地天然的蓄水功能嚴重萎縮。(圖片出處/熊本地下水基金會網頁).png)

為抵銷工廠耗水,台積電熊本廠推動地下水百分百涵養計畫
在天然涵養區已大幅萎縮、必須仰賴人工注水來抵銷水泥化衝擊的現實下,台積電熊本廠(JASM)為了抵銷工廠運作所帶來的耗水壓力,與熊本縣府、在地公所及當地農業協同組合簽署多方協議,建立合作架構,承諾「地下水量 100% 以上涵養」的目標。
具體執行面是透過熊本地下水基金會這個專業平台,全面資助在每年稻田收割休耕期的「冬季灌溉計畫」。這項計畫於每年 11 月至隔年 3 月的稻米休耕期展開,由 JASM 補助經費,引導農民將水重新引進田間淹灌,藉由資助這類人工陸滲活動,回補並抵銷工廠日常營運消耗的水量。
另外,對參與的農民而言,這項冬季蓄水措施還同時具備了抑制雜草與防止福壽螺災害等實質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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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堵農地流失,台積電保價收購稻米,供應員工餐廳
然而,要維持人工注水的成效,核心前提是必須防堵僅存的農地持續流失。面對人口老化可能導致涵養農地荒廢、進一步加速走向水泥化的隱憂,JASM 採取了「保價收購」的商業手段,承諾以高於市場流通價格的金額,收購參與冬季涵養計畫農民所生產的稻米,並直接供應給工廠內的員工餐廳。
JASM 試圖透過這種將工業成本回饋給農業保全的良性循環,鎖定住土地天然的蓄水功能,以守住這塊高度開發區域內脆弱的水源防線。

台灣限制農水,反讓淡水流向大海
當熊本透過產官學合作,用商業與政策力量拼死守住農地、強行在休耕期「注水養地」時,轉頭看台灣的現況,卻正呈現完全相反的政策邏輯。
虞國興指出,因為政策限縮,台灣農業用水從 1985 年約 149 億噸下降至近年約 109 億噸,40 年間減少了 40 億噸之多。然而,這筆省下的巨量水源並未轉化為民生或工業用途,反而直接排入大海。虞國興比喻,若將河川視為直通出海口的「高速公路」,農水灌溉圳路便是分流的「省道」、「縣道」;當政府限縮取水進入圳路,雨水就只能在高速公路上直衝大海。
限縮農水的政策直接導致台灣的「逕流利用率」不升反降。虞國興統計,台灣流入大海的水量比例已從 56.9% 攀升至 59.7%,證實了限縮農業用水非但沒有「省下水」,反而削弱了農地蓄留雨水的能力。
虞國興批評,台灣缺乏「養兵千日」的遠見,平時不讓水進入田間滋潤大地,等到枯水期才要求農業共體時艱,只會讓台灣的水資源環境更加脆弱。

限制農水,迫使用水結構向地下水傾斜,造成「水源債務」
限制地表農水的另一個惡果,是迫使整體用水結構向地下水傾斜。當灌溉水不再透過農田進行「陸滲」補注,地表水與地下水之間的正向循環被切斷,導致台灣對地下水的依賴度從 22.2% 飆升至 32.9%。數據顯示,自 1983 年起,台灣平均每年超抽 11.6 億噸地下水,形成嚴重的結構性資源透支。
這筆「水源債務」的累積規模極其驚人。截至 2020 年,台灣累計超抽的地下水已達 2,050 億噸,若將此水量覆蓋於全台,淹沒深度將達 5.7 公尺。這項數據揭示了台灣正以犧牲地層穩定與環境備援為代價,去補足因限制地表水開發所產生的缺口。
虞國興深信「水會生水」的生態正義。當地區保持濕潤,健全的土壤與植被能讓土地在降雨時保留更多水量;反之,若土地因缺水變得光禿禿,降雨將迅速流失,導致環境陷入愈發乾燥的沙漠化惡性循環。唯有恢復農田的補注功能,讓水重新走入「省、縣道」緩慢滲透,才能扭轉生態災難。
日本水費昂貴,企業必須養水,台灣低水價補貼工業大戶,惡性循環
虞國興直言,熊本台積電之所以願意投入巨資推動「水之補償」、保價收購農地稻米,背後的經濟誘因在於日本的水費高昂,企業為了降低營運風險與成本,自然有強烈的動力去保護地下水。
反觀台灣,目前平均水價僅約每度 11、12元。虞國興指出,若將水庫開發、集水區維護、管線維修等環境與社會成本納入計算,台灣的合理水價至少應落在每度 25 元。「這巨大的價差,形同全民透過稅收與環境耗損,在對工業大戶進行隱形補貼」。
虞國興直言,長期低廉的水價讓大企業得以將營運成本轉嫁給國人,完全缺乏如熊本台積電那樣、自主花錢去補助農田「養水」或開發在地水源的經濟誘因;反正只要一邊享受政府的廉價水價,一邊在枯水期等待政府要求農業停灌、農民共體時艱即可。這種因低水價而失靈的市場機制,徹底扼殺了台灣產業從源頭自救的可能性。(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熊本經驗」雖難直接複製,但可學習精準調控水資源
熊本台積電透過「休耕期種水」成功回補地下水的經驗,能否複製到台灣竹科、南科等科技重鎮?虞國興直言,兩國在水文與土地條件有根本差異。
「熊本有大面積的完整水田,且地面水充足有餘裕,」虞國興分析,台灣的現況是地表河川水本身在乾季就嚴重不足,沒有多餘的水能引去農田進行補注。再者,台灣農地休耕並非基於水資源戰略規劃,而是為了調節稻米產量的「零星休耕」,讓種水效益難以發揮。
虞國興強調,台灣對地下水流向的研究也遠不如熊本透徹,必須先透過科學手段釐清地下水的動態規律,才能將「種水」從大自然的自發工作,提升為人為可控且具效益的資源管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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