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在梨山勞動21年,以農養山的阿寶對於台灣農地被開發利益侵吞、農民收益不足維生等狀況甚為憂心,於是她放下原先隱山的生活,做起入世抗爭的社運人。

阿寶認為,放在WTO的秤盤上較量時,台灣的主食、雜糧等作物的確沒有競爭力,然而蔬果因為有保鮮的需求,尤其是在地蔬菜,比較不會受到進口商品低價的威脅。因此,她推出「友善耕作」的訴求,一方面有別於傳統有機的思維,是一種更加照顧地球的作為;二來為小農規模找到不可取代的市場價值,畢竟站在地球的尺度上,產地到餐桌的距離愈短,應該愈有競爭力。更重要的是,當每位消費者都帶著環境意識消費時,就能夠從小我的改變解決大我的結構性問題。

阿寶的第一把火在宜蘭社大點燃,「友善耕種」的課程辦得風風火火,吸引許多關心農業的朋友。另外,隔週舉辦的「大宅院友善市集」讓在地小農親自面對消費者,當農夫的故事成為餐桌上的話題時,吃的這件事就不會只停留在口腹之間,而有對流汗種莊稼者的體恤。再加上他們與餐廳、學校合作,並與政府柔性對話,拓寬、拓深消費者的視角。阿寶說那些年她「如有神助」,腦中的念頭都是火苗,直接點燃農業的關鍵問題,夥伴們齊心促使野火燎原多年,《食農教育法》和《環境教育法》分別立法,讓台灣的公民教育更為完整。

「大宅院友善市集」讓消費者認識在地小農,認識為消費者的餐桌努力的人。(上下游資料照)

成立「守護宜蘭工作坊」,致力守護農地

曾在宜蘭一起奮鬥的夥伴劉冠妙說,阿寶是一個無欲則剛的人,因為沒有私慾,因此她言下的環境永續就更有說服力。另一位夥伴賴青松則說,阿寶總是走在議題的最前端,因為她有很強的使命感,所以即便不喜與人合作、折衝、溝通,但她仍勉力為之。

阿寶也自稱是個孤僻的人,她在宜蘭那些年不斷拋頭露面,是希望跟大家分享她的觀點。農業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但這塊版圖一直被其他產業利益覬覦,國家也不在乎農業被犧牲。「為什麼政府可以幫我們下這樣的決定?因為身為消費者的我們無所謂,所以我才要從教育下手,喚起消費的覺知。」阿寶說。

一方面從事穩紮穩打的百年教育大計,另一方面也需要搶救農地的方案,畢竟農地政策已經病入膏肓,等不了教育的調養。身為宜蘭人,阿寶童年時曾親見千江有水千江月的盛況,那些水田是宜蘭最美的地景,也是她生命的活水源頭。但農地開放買賣、興建農舍規定放寬後,水田種出一棟棟豪華農舍,農地因為「建地化」而消失,速度之快讓她觸目驚心。想要為故鄉做點什麼的心,讓她成立「守護宜蘭工作坊」,致力守護農地。

李寶蓮為改善農地污染奔走(上下游資料照)

抗爭連署,要求府修法,管控農舍

鑽研法條後,阿寶知道《農業發展條例》是基本法,《農地興建農舍管理辦法》是子法,地方機關雖然可以自訂地方自治法,但不能跟中央法令抵觸,阿寶提出許多宜蘭農舍興建「未符中央法令」之處,例如:農舍只能由實際從事農業生產的自然人興建,但公務員坐在辦公室看農地的所有權狀,不會實地考察耕作的情形。

再例如農舍興建不能影響農業生產或農村發展,但豪華農舍往往興建在田中央,農地被切割零碎,農業機器沒有空間迴轉或運作,等於杜絕農地農用的可能。另外,農舍既然必須由農業生產者興建,農舍轉賣時,承受農舍的人也必須是農民才合理,因為該房舍是基於農業使用而被授予特權,不該當作一般房地產來買賣,更遑論移作民宿、餐廳來經營。

但這些疑問始終未獲政府的回應,本來只想做柔性訴求的夥伴們只得被逼得在街頭抗爭、發動連署、開記者會,幾經奮鬥,宜蘭縣政府終於落實農舍審查管理,農委會及內政部營建署也不得不修改《農業用地興建農舍辦法》,讓一棟棟在宜蘭水田中冒出頭的房舍,暫時受到管制。

從討山到護田,阿寶希望「搶救農田地景連署行動」能喚醒社會的覺醒。(圖片提供/李寶蓮)

然而農舍建照暫緩發放期間,宜蘭縣各農會合資買下三大報的廣告版面譴責縣政府,同時發動四千多人上街抗議,據聞這是宜蘭立縣以來最大規模的公民行動。讓阿寶背脊一涼的是,農民關心自己土地的價格,已經遠勝過子孫的未來。

農舍首選位置向來都是好山好水好田園,不止宜蘭,農地建地化的現象在全台灣陸續發生。政府變相鼓勵大家離農,把農田當成房地產來炒作。台灣就這麼大面積,能經受得住多少錯待?眼見母土這樣被糟蹋蹂躪,阿寶揪著一顆為故鄉付出的心,甚覺驚詫、悲涼。

冀望《國土計畫法》的規劃,卻只迎來更多失望

談到《國土計畫法》,阿寶一揚眉便把所有的失望歎息細細密密織在她的抬頭紋裡,彷彿一席話的瞬間她就又憔悴幾許。

她原本以為《國土計畫法》會通盤檢討台灣的土地利用,確保環境資源永續發展。由於該法是規劃國家土地利用的根本大法,當其他法令與之抵觸時,《國土計畫法》有權修改或協調競合的條文。例如《農發條例》跟《國土計畫法》間就有衝突,《農發條例》容許農田興建農舍的規定幾乎與《都市計畫法》、《區域計畫法》或《山坡地水土保持法》皆有抵觸,不過因為所有法令位階是平行的,政府便可以在模糊地帶提供「便民」的服務。

然而,《國土計畫法》具有更高的法律位階,理應解釋與它抵觸之法條。因此阿寶花了三年的時間研讀法條,並且提出許多建言,希望高舉《國土計畫法》的旗幟,能夠一舉杜絕農地被誤用的遺憾。可是《國土計畫法》要求公民參與根本徒具虛文,政府不僅不回應阿寶提出的意見,就連她質問農委會負責農地政策的專員為何不藉著《國土計畫法》來壓制或解套《農發條例》的陋規時,對方也僅說是阿寶誤讀該條法令的精神。至於法條該如何解釋,根本沒打算說清楚,將阿寶提出的疑慮置若罔聞。加上《國土計畫法》本來規定各縣市應有的農地最低總量,後來也都取消了。執掌國家土地的大法就這樣輕易地讓出農業的版圖,一個女農,隻手無力回天。

阿寶說,沒有人可以單靠理念而活,一路走來沒有放棄的人,都是因為看到前方有光。原本以為正義像陽光一樣真實,像指南針可以辨識的方向,但《國土計畫法》的挫敗,讓她只能在羅盤裡無助地旋轉。或許有人可以扮演更好的推手,但那個人不是她。

阿寶說農人應在自然規律中學會臣服:盡己之力,其他的就交給大自然來決定。(攝影/楊語芸)

大業不能只待英雄來完成

現在途經宜蘭,不時還是能看到出售中的農地,單棟的、連棟的房舍成為水田中突兀的地景。問阿寶「大業未竟」有什麼感受?她沒有回答,倒是皺著眉頭反問:「是誰的『大業』?」

只能說台灣的公民社會還不成熟,或是需要更多的時間,或是得待環境付出更多的代價,才能迎來通盤檢討國土計畫的時機。阿寶年輕時比較容易有「捨我其誰」的氣慨,但她現在知道,要給社會時間,要和不成熟的社會一起承擔後果。

畢竟所謂公民社會,每個人都只有等值的一票。環境和土地正義不是有人登高一呼、其他人拍手叫好就可以的事,不能只等待英雄帶頭衝鋒,其他人卻不跟隨上來。要知道對英雄最好的崇敬,是跟著英雄的行徑,讓自己也成為英雄。

開農機、作農事都難不倒阿寶,農業給的試卷,她自認考得還不差。(圖片提供/李寶蓮)

在自然規律中學會臣服,盡己之力,其他交給天地

阿寶的果園面對雪劍山列,「聖稜線」的西半段,它的日常始於山巒,也終於山巒,時間在破曉和夕照之間踱步,果樹上長滿了地衣,森林在年華裡茁壯。阿寶總是靜靜看著那片山林,用她如松樹般正直的靈魂,做她願意為山而做的事。

至於未來,阿寶認為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問題待決,我們既不必責備歷史,也無須過度擔憂未來,只須清楚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的影響,負起當下的責任便是。

西瓜李出清後,桃、梨即將問世,那是大地支付的工酬,阿寶謙卑歡喜。收成有起有落,農人也該在自然規律中學會臣服:盡己之力,其他的就交給天地。

豐收的西瓜李是大地給阿寶最好的報償。(攝影/楊語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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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

  1. 佩服之至 ! 阿寶真的是台灣的寶 活出了自己 也讓很多人 思考 可以活出他自己 對大地回饋 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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