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夕,超過37度的熱浪往臺灣襲來,海拔兩千公尺的梨山仍維持宜人的21度。女農李寶蓮迎來阿寶果園的第 21 個西瓜李收穫季,一顆顆覆滿白色果粉的李子掛滿枝椏,像是輕攏薄紗的紅寶石那樣誘人。

隨著西瓜李宅配至消費者手中的,還有阿寶墾山的理念。當年上梨山只想「以己為燈」,靠雙手養活自己和理念,廿一年過去,女農阿寶已成為友善農業的精神指標。面對這張務農的考卷,阿寶笑笑地說:「我相信我的成績對得起自己。」

運用友善土地的耕作方式,阿寶果園的西瓜李今年又見豐收。(攝影/楊語芸)

女農討山之前傳:對山川轟轟烈烈的愛戀

宜蘭冬山是女農阿寶的故鄉。七個孩子靠著務農的父母拉拔,經濟重擔可想而知。還好排行老六的阿寶功課好,她考高中、考大學時,家計已漸有改善,因此她順利走上升學的路途,不必像兄姐那樣早早將青春埋葬在工廠裡。

可能是因為從小生長在大家庭,長期缺乏個人空間,阿寶始終渴望獨處的自在。考上大學的那年暑假,她靠著陽春型的單車環島;大學的三個暑假又分別徒步走完北橫、中橫和南橫;之後她開始迎風登高、寄情山野,在台灣的峻嶺間寫下荒野詩篇。她說自己對山川有一股「轟轟烈烈、至今不渝的愛戀」,山裡的風、山裡的雪、山中的水鹿和圓柏每每對她複述著一件她愈來愈明白的事:自然的幽寂是何等稀奢珍貴!

愛戀山川的阿寶後來進入太魯閣國家公園擔任解說員,這個工作開啟阿寶的環境意識,希望能全心照顧這片美麗的大地。只可惜以保育為名而成立的國家公園管理處都有對環境未盡之處,再加上阿寶雖有工作熱忱,不斷為火車加煤,最終卻發現列車行駛的方向,並不是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她需要為自己的人生重新定位。她想,「答案或許就在未知的世界裡。」於是她工作兩年後又上路了,只是這回走得更遠、更久、更有意義。

一年半壯遊旅行,參悟勞動為人之本

阿寶帶著十萬元台幣和一張飛往香港的機票出發。從香港接火車轉至廣州、四川,之後五個月靠著單車、驢子和雙腳,一路去到拉薩,再轉往尼泊爾和印度,期間還分別由中國的絨布寺及尼泊爾的盧克拉,一北一南兩度造訪珠穆朗瑪峰基地營,瞻仰珠峰的神聖與美麗。這趟長達一年半的壯遊,阿寶吃盡各種艱辛。但讓她恥於誇口的,是這段歷練伴隨著太多內心的不安!

十萬元旅費是阿寶擔任解說員的薪資,對她而言,那是出一張嘴賺來的工酬,根本沒有實質的勞動,但她卻有出走的自由,且能在別人的土地上以低廉的食宿交通長時間浪跡、接受異鄉人無償的照顧、甚至以一罐再平凡不過的面霜讓喀什米爾的麥田女工展笑靨。阿寶知道,種種優越的地位其實建立在不公平的基礎上,愈是佔人便宜,讓她愈無法心安理得。

阿寶原初起心動念,就是想在流浪中找到自己跟自己以及自己跟世界的關係,但因為旅程中見證的各種差別,讓她不得不扣問世界的邏輯。那些靠著土地自給自足的圖博人、尼泊爾人、喀什米爾人絕對無法像阿寶那樣,工作一陣子就能在國外旅行消費,是因為他們比較懶、比較愚笨嗎?阿寶知道,自己在他們仰天俯地的生活勞動中根本低能,用錢來交換他們實質勞動的成果,讓她覺得十分自卑、覺得自己佔了這個世界的便宜。

「除非證明我能靠雙手養活自己,否則我的自我認同就缺了一大塊。」阿寶這樣認定。

旅行歸來,阿寶上梨山勞動務農。(攝影/楊語芸)

「愚婦還山」,種果樹也照顧森林

高山農業問題是阿寶多年來心中的牽掛,壯遊之後,尋找自我實踐的同時,也希望對關懷的環境議題有所作為,於是選擇把自己像植物一樣種在土地上,過「流汗低頭、向土地索食」的生活。她借貸百萬,在梨山租了一片果園,用四體勞動向山討一碗飯吃。

一開始,過往的朋友都不認同她的作法,咸認高山農業就是罪惡淵藪。阿寶雖然疼惜山林被濫墾濫植,但她對討山人的生活也有同情,她想做的就是用一種柔性的方式,讓自己成為果農友善土地,然後逐步退耕還林。畢竟得先在自然面前放棄一些利益,才有資格談論尊敬自然。至於能夠影響多少人?總是等實踐了再來說道理。

「愚婦還山」的計畫,阿寶是這樣進行的:她租來果園後,第一年種下五十棵肖楠苗木,第二年又種下三百棵台灣杉、台灣櫸等原生種,待苗木在漫長的日子裡長出參天的尊嚴前,阿寶專心照顧果樹,不用除草劑、農藥和肥料,以水果的收成還債、自立。若有自然淘汰的果樹,她便補上原生種苗木,這樣漸次汰換,只保留足以維持生計的果樹數量,讓果園慢慢變回山林。

廿一年過去,果園內現在已有七成多的土地滋養著原生種樹木,說阿寶的家在一片「果園」內,不如說在「森林」中更為貼切。

照片中下方那片森林就是阿寶果園所在地,她家屋頂即將被綠蔭蔓過。(攝影/楊語芸)

勞動養活自己,腳踏實地過活

真正務農之後,阿寶體悟到勞動中體現生存的腳踏實地的價值。她說因為想過一些事,所以選擇了這種生活,同時又在這樣的生活中繼續思索,真正是「我思故我在」。她友善土地的種植方式、她書寫的《女農討山誌》以及透過販售水果傳遞出去的訊息,對環境的影響至深至遠。

例如同樣在梨山種植水果的許家興,當年正是因為女友(後來的太太)受到阿寶的影響,才會遊說他上山接收爸爸的果園,並將慣行農法的果園改以友善耕作,成就梨山另一個「人與自然的平衡點」。

作為一介農夫,阿寶種植友善消費者的水果,同時不愧於天地。現在她可以回頭跟當年壯遊歸來、覺得佔了世界便宜的自己說,現在,她對世界沒有太大的虧欠。

在鄰近的山徑上採集野菜,是阿寶的日常生活。(攝影/楊語芸)

走出獨善其身的世界 努力兼濟天下

在梨山開墾數年後,因為母親生病,阿寶開始在梨山種水果、在宜蘭顧母親這樣兩頭跑的日子。

雖然一直關心高山農業,但阿寶在梨山時不曾試著改變當地的環境。畢竟很多農民只把那片山林當成拼經濟的地盤,而不是生活的場域,很難跟他們談社會理想、環境正義,在孤掌難鳴的情況下,她只能獨善其身,行自己的義。

然而,移居宜蘭後,阿寶認識賴青松等掀起台灣農業新浪潮的朋友後,因為志同道合,覺得可以一起為台灣做點什麼。再加上在宜蘭觀察到幾件讓她介懷的事,她便逐步跨出自己的舒適圈,把自己從一個風花雪月的文科生,變成積極參與的社運人。

阿寶參與社運期待改變台灣農業命運。(上下游資料照)

為台灣農業找出路,成為隱山女農入世的動力

首先,阿寶發現良田被傾倒、掩埋建築廢料,有機農友使用苦茶粕去除福壽螺,但茶粕中的茶皂素對水生生物至毒無比,跟著福壽螺一起陪葬的是泥鰍等水生物。她還發現,理應保護環境的有機商店販售的商品卻有高達七成的進口貨。

再加上台灣農業與國際糧食貿易掛勾後,本地農產品失去價格的競爭力,務農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撐農民的生活。因此平地良田廢耕、休耕或被轉為非農用,年輕人就算願意務農,可耕的農地也愈來愈少,農村自然面臨凋敝。椿椿件件都讓阿寶憂心,為台灣農業找出路成為隱山女農入世的動力。(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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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土地戀愛21年》隱山女農李寶蓮為國土奮戰,盡己之力,其他交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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