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千葉大學榮譽教授宮崎清,是日本社區營造與地域設計重要推手,從設計、生活工藝與地方產業出發,思考地方如何重新找回自己的價值。宮崎清對台灣社造影響深遠,2024 年更榮獲文化部社區營造評審團大獎,感謝他為台灣社區營造貢獻 30 年。
今(2026)年,高齡 83 歲的宮崎清應福智佛教學院及社區營造學會邀請來台,為福智心靈生態村及台灣社區營造學會 30 週年進行專題講座。由於他年事已高,漸漸無法承受舟車勞頓,許多台灣設計界、社造界的學生故友都特地前來交流。宮崎清笑稱,「來台灣實在太多次了,這次就算第 101 次吧!」更凸顯他與台灣的多年情誼。

內發式的設計:各地風土各成其俗、生活與設計密不可分
回顧宮崎清的設計理念,來自於融入當地的生活觀察,強調「不懂生活就不懂得設計」,這個想法最初來自 1960 年代、他在玻里尼西亞群島的田野經驗。當時在歡迎外賓的儀式上,居民輪流傳遞一碗用當地樹枝搗碎的汁液,他一面狐疑「這或許、應該說根本就是泥水」、一面為了表示尊重而閉著眼睛飲下。
在那段異文化的震撼過程,他觀察人們維繫著生活秩序,其工藝也完全依循生活出海捕魚、造舟的需求,「工藝設計來自於其生活,而其環境風土則為背景與養分。」回到日本後,他開始追問「屬於自己的文化是什麼?」他從東亞共通的「稻米文化」開始尋找,先踏上韓國然後繼而比較中日韓台設計文化根源,他找到的是「藁文化」(稻草文化)。
因為種稻米的關係,稻草可以保溫且容易取得的特性,普遍用於屋頂,也編作厚實的草墊,更經常用於裝飾編織。就連「草鞋」或者「蓑衣」還有背籃與提袋、墊子與器皿都大量使用稻草。甚至信仰上也有類似「注連繩」等裝飾。
對他而言,物件或器具的設計觀念,實際上是一種文化中介,呈現出人們的想法。因此必須先觀察人群的生活方式與環境風土,才能找到在地設計元素,他稱之為「內發式的設計」,成為他在千葉大學主持「設計文化與計畫研究室」的主要哲學,並且進一步應用在「造町運動」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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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町經驗:從「什麼都沒有」到尋找「在地精神」
宮崎清回顧,1970 年前後,日本都市化進入高速階段,農村開始出現「年輕人離開、老人獨居」的過疏現象。此時他來到三島町,福島縣的鄉下。當時三島町沒有人思考「集落再生事業」,村民一開始介紹故鄉的方式非常具有代表性:「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然而宮崎清認為「地方一定會有什麼,只是村民習以為常,等待發掘尋找」。由於三島町位居東北深山經常下雪,村民每天出門都會去小山廟前祈求平安,宮崎清觀察,這種敬畏山的精神,就是地方寶貴的文化底蘊。另一個例子是,年末三島町人會陳列生活器具,一面感謝、一面祈求來年「請大家明年好好繼續工作」,這種感謝器具的信念,跟現代「用完即丟」的消費文化,形成非常強烈的對比。
宮崎清舉例,當時村民拿出編織做的籃子裝橘子接待他時,因為籃子用了三代已褪色陳舊,村民認為十分失禮,連忙更換成新塑膠製品替代,卻讓宮崎清覺得,這種手作物才是能夠代表地方的精神。
從生活工藝啟動「造町運動」,讓社區產生新的連結
宮崎清表示,「造町運動」必須先確立理念跟哲學,於是在三島町大家討論過後,將「造町運動」設定在生活工藝,並制定了十點規約,希望從家庭到鄰里能夠凝聚成圈,一起重視生活素材,傳承祖輩的工藝技術。
例如三島町仍保留稻草編織工藝,每天早上,男人的工作室先在屋前敲打稻草使其易於編織,從籃子、雪靴到刷子都可以用稻草編織。除了使用稻草的「藳文化」也有「非藁文化」,例如香茅、月桃跟藺草,還有一種必須冒險到山上採集一種「山葡萄」樹的堅韌樹皮,可以製成相當耐用的提袋。
他鼓勵村民凝聚共識,並厲聲強調「地方不會什麼都沒有」,「沒有『沒有』這種事情」,造町的哲學理念也是從生活裡面找出來。他強調「藳文化」就是社區跟群體生活,人不可能單獨生活,都是從協作裡面形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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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町運動不是為促進觀光,而是要促使在地人回望故鄉
宮崎清稱,讓社區的孩子傳承手作文化,讓人群產生情感交流,彼此欣賞作品,讓社區產生新的連結。三島町從1981年啟動「生活工藝運動」,工藝成為串聯所有人的方法,從認識自然環境到生活文化,再到設計物件本身,支撐起整個地方的情感運作跟地方精神,更在1987年開始舉辦連續40年的「會津故鄉工人祭」。
宮崎清說工藝的意思,是「為了生活的道具」,而設計者就是「意匠」,「意」代表心意思考的表現,「匠」指的是手的延長創作出箱子。他說,審查作品絕對不只是看外表,而且是看待作者的用心。
從工藝到社區營造,宮崎清思考的是在富裕的時代,對人類命運的思索。他多次以高更的畫作《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誰?我們向何處去?》闡述其理念,他認為社區營造或造町運動,從來不是為促進觀光,而是要促使在地人回望故鄉,探索自己腳踩的土地,認同並守護自己的歷史與資產,才能不至於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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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發性的地域開發」─發展以地方為主體的生活方式
三島町的工藝復興運動是宮崎清參與地方振興的代表作,也促使他深入思考偏鄉再生運動的方法論,在 1989 年提出「內發性的地域開發概念」(註),亦即「地方的改變要從地方自己開始」。不是由外面的人告訴這個地方該長成什麼樣子,而是居民一起回頭看:我們有什麼生活智慧?有什麼被忽略的土地資源?有什麼手藝、記憶、風景與產業值得留下?當地方先找回自己的價值,才可能發展出真正屬於地方的經濟、文化與生活方式。
他從三島町的案例出發,採集日本各地共150個地域振興案例,找出這四種特質「自發性」、「全體性」、「連續性」、「柔軟性」,真正的地域振興計劃,勢必要透過這四原則,才能落地生根真正留在地方。

小而美的發展哲學,不該倚賴導入外部資源或追隨異文化
「自發性」指的是以地方為主體,強調從在地要素、或外部要素在地化的發展型態,希望能在地域內創造循環而非完全依賴外部,例如三島町的工藝品追求在地日常使用,而非為了銷售外人而製作。「全體性」則是從擬定策略到執行設計在地住民能夠參與,例如大分縣發起的「一村一品」運動,雖然決策是縣知事,但由在地人決定故鄉特色或產品,才能發揮由下而上的動員力,。
「連續性」指的是振興計畫與在地歷史、日常生活的延續性,例如歷史建物保存、街景營造,或者追求與居民日常生活延續。「柔軟性」則是指「柔軟的構思,謀求價值轉化」,例如北國酷寒卻以雪國體驗之旅為號召,荒廢的礦坑遺跡逆勢做成地底探險為主題。
受到1972年羅馬俱樂部報告「成長的極限」啟發,他認為地區振興避免追求「巨大主義」跟「物質主義」,更應著眼於「小即美」的發展哲學,規劃者應提出地方尺寸的「等身大開發型」構想。
宮崎清認為在地域振興計畫里,無論是產品開發或觀光開發,不該倚賴「導入外部資源」或者「追隨異文化型」的計畫。更推崇考量內發的、自立的、生態系健全的、基於在地的經濟、社會構造是必要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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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發性地域開發」精神,台灣完整接收
他更指出,日本 1970 年代以來各種地域振興計畫,並不乏「外部計畫者立案型」、「外部資本導入型」但最後能留下來的,卻多半是「內發性地域發展」或原屬於外來開發計畫,最後走上另類模式在地化。
宮崎清比較整理當時日本學者宮本憲一提出的「內發性地域開發」四項原則或是玉野井提出的「內發性地區主義」,是以當地技術、產業、文化為基礎,以自治體住民自主意識為主體,把產業附加價值回饋於當地,提升當地福祉文化。
這種以強調在地精神,以居民參與為主體、將價值留在在地地域振興原則,對台灣也產生重要影響。1990年代李登輝執政時期,為了回應在野黨「外來政權」的批判,李提出「生命共同體」,由時任文建會主委陳其南推動「社區總體營造」,邀請多位日本學者來台,宮崎清帶來「造町運動」的經驗,成了台灣「社區總體營造」的養分,後續的農村再生、地方創生等概念,帶來深遠的影響。(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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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讓地方善意開花,社區營造才有真正力量,宮崎清論「人心之華」,提醒社造 30 年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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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延伸閱讀可參考《人心之華》一書第 53 至 60 頁,〈以地域開發計畫類型分類為基礎考察內發性計畫特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