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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盤商倒債到團結小農,黃家兄弟讓利撐傘,將小黃瓜做成青農的共同戰場

在許多返鄉故事裡,農村常被描繪成夢想開始的地方;但對微醺農場的黃衍勳、黃衍景兄弟而言,農村更像是一場沒有退路的現實考驗。兄弟歷經借錢蓋溫室、蔬菜無人買、被盤商倒債的狼狽後,將痛苦轉化成團結的智慧,聯合小農一起出貨,讓利潤回到生產者手中。他們支持彼此,也接住留鄉青年,將農業做成一條能讓大家同行的路。

黃家兄弟與「共享基地」的青農夥伴們透過團體戰創造規模經濟,共同守護偏鄉農業。(攝影/楊語芸)

泥土裡的「百萬青農」夢,撞上現實考驗

黃衍勳從小就是學霸,原本一心嚮往著出國攻讀博士、留在學術界發展,但現實的牆擋在眼前——出國資金不足,只好先在大學擔任助教。看著各方報導「百萬青農」的成功故事,在黃衍勳心裡點燃了一把火,懷著創業的浪漫想像,讓他返鄉踏入泥土,構築自己的百萬青農夢。

返鄉後,浪漫的糖衣很快褪去。這位高材生面對的是捉襟見肘的狼狽。為了籌出 300 萬元興建種植有機蔬菜的溫室,黃衍勳只能在朋友間奔走借支,但有了溫室,卻發現真正的考驗在溫室之外。

他的農地在水林,遠離西螺、二崙等核心菜區,剛起步時沒錢買貨車,黃衍勳每一次出貨都必須四處跟人借車。更殘酷的是,初出茅廬的他不懂銷售與合約,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有機葉菜,在盤商眼裡只是備胎——產地缺貨時才求他種,一旦市場不缺,就直接拒收。有菜賣不掉已經夠悽慘,他還被盤商惡意倒債,繳足了農業社會學的學費。

資金的匱乏、運輸的窒礙、加上被市場背叛的痛楚,接二連三的重擊,讓那座借錢興建的溫室,彷彿變成一座困住理想的牢籠。就在黃衍勳孤軍奮戰、幾乎要被現實壓垮時,弟弟黃衍景決定回家了。

微醺農場創辦人黃衍勳十年務農淬鍊,要讓家鄉因為農業而變得更好。(攝影/楊語芸)

弟弟脫下西裝,為了一盞深夜的頭燈回鄉

返鄉之前,黃衍景在科技業掙出了亮眼的履歷。他在某光學公司從最基層的作業員一路拚搏,最後被延攬為總經理特助,半導體與太陽能產業的挖角邀約不斷,職涯一片光明。然而,這條步步登高的黃金曲線,卻在每一次回鄉的腳步中,悄然發生了偏轉。

黃衍景提到,每次回雲林老家都看到哥哥與現實搏鬥的疲憊身影。最讓他難忘且揪心的畫面,是深夜八、九點的溫室裡,哥哥還戴著孤零零的頭燈,在溫室整理小番茄的藤蔓。那個寂靜卻沉重的背影,深深觸動了黃衍景的心。因此,當哥哥終於開口問他「能不能回來幫忙」時,他決定放下北部的成就,回家與哥哥並肩作戰。

黃衍景坦言,自己對農業談不上熱情,但對生養他的土地有著無比深沉的使命感。在他眼裡,雲林水林這樣一個偏遠的鄉鎮,「農業,就是這裡的 DNA」。他深信,要讓家鄉擺脫人口流失與邊緣化的命運,只能從農業升級與發展著手,這才是地方創生與永續的根本。

在悶熱的溫室內,黃衍景滿身大汗,感歎農民的付出難以獲得相對應的市場回報。(攝影/楊語芸)

地瓜大區裡的異類,黃家兄弟從小黃瓜尋找新路

雲林水林向來是地瓜的天下,一撞上地瓜採收季,農村工人都被搶光,微醺農場葉菜就無人採收。慘痛教訓讓他們改種小黃瓜,這個天天採收、一年四季都有工作量的「連續型作物」,讓農場能用穩定的薪水編制養活固定員工;天天出貨帶來的穩定現金流,更成了支撐龐大溫室投資與貸款的營運命脈。

選擇小黃瓜,也是為了在被盤商壟斷的傳統賽道外,闢出一條新路。水林地處偏遠,傳統作物的議價權長年掌握在盤商手中。兩兄弟刻意選擇在當地堪稱「異類」的小黃瓜,從零開始拼湊產量,當規模大到一定程度,「微醺農場」的自有品牌便得以運作。

目前農場已有三成貨量能跳過盤商直售,即便市場崩盤,老客戶仍用穩定的價格契作。他們更把技術與訂單分享給在地青農打「團體戰」,用全年的穩定供貨,拿下了與大型通路談判的底氣。

小黃瓜採收後分級篩選,是進入市場或規劃後續利用的第一步。(攝影/楊語芸)

成立共享基地,將在地青農團結成「衛星農場」

這對兄弟的野心,不只是自己蓋幾座溫室而已。他們深知單一小農無法與大型通路對話,於是在 2023 年成立「共享基地」作為戰略總部,將在地青農團結成「衛星農場」。

當他們成功把小黃瓜聚集成一股龐大產量,不僅讓原本不願踏進水林的菜車專程開進偏鄉,在面對極端氣候時,團隊更能共享訂單、互相拉長產線穩定供貨,用規模經濟直接承接大單。這場團體戰,成功讓利潤跳過盤商的層層抽成,回到了生產者手中。

而在生產端,這座基地扮演著多重後盾角色。首先是「技術的翻譯官」,將深奧的學術術語轉譯成農民聽得懂的語言,並教導智慧農業的硬體維修,讓大家不必事事受制於外部廠商;它也是一本「避坑指南」,兄弟倆用自己當初吃盡苦頭的實戰經驗,指導新進青農做好排水與病蟲害規劃,避免一味追求高規格環控而血本無歸。當作物收成,基地更化身為集貨與客服中心,一舉解決小農最頭痛的後勤問題。

黃衍勳(右)與黃衍景(左)兄弟檔返鄉創立微醺農場,攜手在地小農轉型,展現青農扎根地方的韌性。(攝影/楊語芸)

分享技術、提供「避坑指南」,讓利農友

女農蘇庭卉在籌建溫室準備務農時,聽過無數講得天花亂墜的農業課程,直到認識素昧平生的黃氏兄弟才真正得以定錨。讓她驚訝的是,「沒拜師也沒交學費」,兩兄弟就毫無保留地把種植技術「掏出來」教她,不只建議她去報名農民大學充實知識,還免費幫她規劃排水設施。

而在真正契作合作後,兩兄弟的營運方式更讓蘇庭卉直呼「他們傻傻的」。她分享,同樣數量的小黃瓜交給盤商,比交給微醺農場硬生生少了三萬元的價差。但這兩兄弟卻選擇只收取 4% 的管理費,遠低於一般農會或合作社場,堅持把最大的利潤直接留給第一線的生產者。

蘇庭卉開玩笑地說,就是因為這兩兄弟把能賺的利潤都讓給了農民,所以他們到現在才沒能開雙 B 名車。但正是這份在商場上看似愚蠢的堅持,解救了像她這樣曾經迷茫的新手,更讓所有加入共享基地的青農們,在現實的農業洪流裡找到了讓他們安心的夥伴。

共享基地夥伴、青農蘇庭卉,她與夥伴透過團體戰凝聚力量,為偏鄉農業開闢出新的可能。(攝影/楊語芸)

只為「接住留下來的人」的終極守護

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兩兄弟異口同聲,他們絕對不會選擇務農。農業的殘酷在於能力與回報往往不成比例——一次天災淹水,就是三、四個月毫無收入,還得砸巨資復耕,而復耕後的菜價卻往往面臨崩盤。看著軍公教又調薪了,兩兄弟不禁感嘆「誰來幫農民調薪呢?」

因此,他們從不輕易鼓勵青農返鄉,因為務農創業的複雜度與不可控風險,遠非開咖啡廳或服飾店當個小老闆所能比擬。

農業現實又殘酷,但黃家兄弟早已沒有「說走就能走」的退路。八位數的巨大貸款是避不掉的現實,背後 20 多個契作家庭的生計,是更沉重的託付。共享基地不是為了打造光鮮亮麗的返鄉樣板,而是一艘救生艇,務實地接住那些因為照顧長輩、出身環境或家庭因素,無法離鄉闖蕩的在地青年。

對黃衍勳與黃衍景而言,基地的終極關懷其實是農村的永續,他們想證明:務農不是只能看人臉色,只要打對團體戰,就能真正踩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

【報導側寫】當國家級永續遇上僵化體制:第一線青農的六級化困境

微醺農場的創新與堅持,連年斬獲全國性肯定,不僅榮獲行政院「國家永續發展獎」,成為歷年來首間獲此殊榮的一級農業公司,還奪下經濟部「創業歸故里」競賽全國第一名以及國家環境教育獎。然而,這家在多個部會眼中堪稱永續典範的農企業試圖向「六級產業化」跨步時,卻撞上了現行農業法規與身分認定的高牆。

黃衍勳因農業創新,受邀在經濟部、教育部、勞動部等六個部會擔任委員,每年有高達 70 場農業教育演講,卻因為演講費與審查費等「業外收入」,被判定「不是農民」而遭取消農保。

同時,農民將格外品進行「二級加工」銷售時,法規極不友善。依法需登記「食品加工業」,農民身分變成負責人,農保隨即面臨被取消的風險。此外,現行農民僅能開立「農民收據」銷售農作物。一旦涉及加工食品,在沒有商業賣家身分的情況下無法開發票,甚至必須在品名上規避(如將茶包改為「小黃瓜原物料」),否則便會觸法。

相同的情況,也出現在跨入「三級」的農場參觀與體驗活動。一般農地若未取得休閒農場許可,依法不得收取門票或常態經營導覽。這導致極其矛盾的現場:政府不時帶團來到農場觀摩示範,但農民在法規實務上,卻連一張合法的導覽體驗收據都開不出來。這種政策鼓勵轉型、法規卻原地踏步的矛盾,成了青農最無奈的隱形巨牆。

政策脫節也體現在獎勵機制的不透明。儘管微醺農場早已獲得行政院頒布的全國性最高榮譽,黃衍勳卻四次報名「百大青農」評選都在第一關就被刷掉。他不禁感歎,第一線農民試圖在泥地裡尋求突破、解決問題,現行的法令與機制非但無法支持,反而成為最難跨越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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