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盾和巴席爾(Batio Bassier)熱絡交談著,前者是北京派駐聯合國糧農組織(FAO)的大使,後者是布吉納法索農業部長。他們在羅馬參加的第二屆生態農業研討會在2018年4月5日畫下句點;一個多月後,5月24日,布吉納法索與中華民國的外交關係走到終點,隨即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

「中國的第二個大陸」,非洲支持北京候選人

牛盾和巴席爾在台下交頭接耳的內容不得而知,但在台上兩人口徑一致。面對在場來自七十多個國家的上千位代表,牛盾細數了中國生態農業(agroecology)的進展;巴席爾則說,在環境脆弱而且以家庭小農為主的結構下,生態農業可以幫布吉納法索自給自足,擺脫被國際上廉價糧食傾銷的命運。

布吉納法索轉向後,在非洲只剩下面積不到台灣一半的史瓦帝尼王國(Kingdom of Eswatini,原名史瓦濟蘭)還沒投入北京的懷抱。

曾經是歐洲的殖民地,但現在非洲的最新稱號是:「中國的第二個大陸」。從2000年到2017年間,中國透過政府、銀行和承包商對非洲撥放1430億美金的貸款,西非的安哥拉獨佔鰲頭,拿到了428億,佔了1/3。布吉納法索的鄰居們,迦納借到35億、象牙海岸27億,馬利也有10億。這還沒計入,無數的中國私人企業自行到非洲淘金時湧入的熱錢。

布吉納法索農業部部長巴席爾(左二)支持生態農業(攝影/鄭傑憶)

中國農業部副部長屈冬玉,接掌聯合國糧農組織主席

如今,中國通往非洲的道路更加寬廣。今年八月一日起,中國的農業部副部長屈冬玉成為聯合國糧農組織的主席。這個1945年成立的聯合國組織,成立初衷之一是解決飢餓問題,非洲是重點工作區,累積了多年的人脈、技術與資料。

糧農組織總部與羅馬競技場咫尺之遙,這棟法西斯風格的建物是上個世紀初,義大利獨裁者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想要恢復帝國往日榮光時,為政府設立的非洲部精心打造。人事已非,墨索里尼的帝國夢碎,留下的巍峨大廈成了中國進一步攻略非洲的灘頭堡。然而屈冬玉不只掌控了更多與非洲朋友交陪的工具,更重要的,他將引導全世界農業、漁業、林業與食物的走向。

台灣僅存的17個邦交國中,多數是仍大幅仰賴農、漁業的國家。梵蒂岡是個例外,這個台灣在歐洲的唯一邦交國位在羅馬城內,與糧農組織近水樓台,讓積極與中國改善關係的教宗方濟各多了一個互動的平台。來自阿根廷的他深知大農模式的病灶,曾不假辭色指出,水資源私有、土壤過度使用農藥、單一化種植,都在威脅窮人的生計。

為了回應教宗的善意,北京在口頭上多次呼應方濟各的通諭《願祢受讚誦─關心我們共同的家》,要一起愛地球拯救岌岌可危的生態。

中國端走糧農組織的「飯碗」,西方錯愕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無論是資本主義還是共產主義國家都擁抱了工業化的路徑,農業看似淪為落後部門。可是美國明白,農業是維持全球霸業的命脈,因為沒有糧食,就像沒有水、沒有空氣,人根本活不下去。

「如果你想要以合作之名,讓別人依賴你。我想,食物依賴是非常厲害的手段。」美國前副總統韓福瑞(Hubert Humphrey)曾在1950年代透露食物的外交角色,並牢牢控制全球的「飯碗」。

中、美貿易戰打得火熱,北京就是以農產品反擊。川普在美國中西部支持者的穀倉裡大豆、玉米堆積如山,如果不是已經腐爛;美國豬農想趁著非洲豬瘟在中國肆虐之際大發利市,但北京就是咬牙不買。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糧農組織的飯碗被中國端走,美國代表吉普(Tom Kip)氣急敗壞,放話要刪減美國對該組織的資金挹注。

川普熱愛單挑「釘孤支」,對美國長時間打造的多邊主義嗤之以鼻,讓中國有機可趁。川普支持的候選人—脫離蘇聯獨立的喬治亞前農業部長克瓦里德兹(Davit Kirvalidze)拿下了令人難堪的票數:12票。在191個參與投票的會員國中,屈冬玉得到108票,也遙遙領先代表法國參選並獲得歐盟支持的蘭奈勒(Catherine Geslain-Laneelle)71票。

曾經擔任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局長的蘭奈勒資歷完整,若她當選,將是第一位職掌糧農組織的女性。蘭奈勒遊說美國支持她,希望透過棄保效應擊敗屈冬玉,可是川普時代的跨大西洋聯盟同床異夢,沒能遏止來勢洶洶的中國攻勢。

屈冬玉當選糧農組織主席(出處:FAO)

為屈冬玉拉票,北京威脅斬斷非洲資金

中國的威權政治沒有民主選舉,但在爭取國際組織的領導位置時,競選招數凌厲,甚至是不擇手段。為了減少競爭對手,北京以豁免西非國家喀麥隆6200萬歐元的貸款,利誘該國的候選人退選。其他非洲國家則接到通知,若不支持屈冬玉,可能會失去中國的資金。

巨額貸款之外,中國也是非洲大地主。中國人口佔全世界的二成,但只有7%的可耕地,其中大多數農地還因為土壤侵蝕、沙漠化和污染已經無法耕種。北京寄望開發非洲廣大無垠的可耕地來養活14億人,被勸退的喀麥隆就是中國大宗買地的國家。同樣地少人多的日本也在莫三比克搶地,法國在上個世紀也計畫在馬利打造百萬公頃的棉花田。但近年來中國成為非洲的後起之秀,精準迅速的大規模擴張也招來「殖民」的譴責,陸續爆發抗爭。

不過,中國的非洲政策並非一無是處,基礎建設、貸款和投資確實帶動了一些國家的發展,雖然擺脫不了貪腐的紛爭。看到中國在非洲的進展,歐洲也開始檢討以援助為出發點的策略,法國和義大利也爭相與中國合作一起開發非洲。

西方陣營分裂,中國出線

中國用胡蘿蔔利誘非洲,對南美國家則祭出大棒,威嚇若不支持屈冬玉,將減少採購巴西、阿根廷與烏拉圭的大豆。另一廂,歐盟也忙著與南美國家談判自由貿易協定,用制度化的誘因幫蘭奈勒拉票,但比不上中國各個擊破的策略有效。更令人氣結的是協商慢半拍,在糧農組織主席選舉結束後,協定才正式簽署。

為了擊敗中國,蘭奈勒應和美國,表示若入主糧農組織不會反對基因改造(GMO),但順了姑意逆了嫂意,背離歐盟長久以來的立場,令歐洲國家大失所望。身為生物學家的屈冬玉巧妙迴避了這個敏感的問題,但他推崇陷入除草劑嘉磷塞官司的拜耳(Bayer)擅長創新,也內舉不避親,讚揚阿里巴巴的物流成就。

糧農組織的前任巴西籍主席達席瓦(José Graziano da Silva)啟動了農業的典範轉移,坦承綠色革命一度帶來高產的糧食,但沒有解決飢餓,卻冒出了肥胖問題,過度使用的肥料與農藥也傷害了環境生態,他還提倡以家庭農業穩固農村發展。在屈冬玉的領導下,這些剛萌芽的計畫很可能因為缺少資金難以茁壯,在冗長的競選演說中,他只是一再重複空洞的永續與創新口號。

雖然投票前歐盟成員說要大團結灌票給蘭奈勒,但糧農組織所在的義大利是否投票給法國,卻是羅生門。明確的是,開票後,義大利政府馬上恭喜屈冬玉出線,期待強化雙邊合作。上任不到一個星期,屈冬玉拜會了義大利總理康堤(Giuseppe Conte),還說義大利與糧農組織是戰略夥伴關係。

剛卸任的達席瓦承認綠色革命的問題,積極推動生態農業(攝影/鄭傑憶)

北京安插人馬,國際組織成為中國的培訓學校

隨著國力壯大,中國的勢力向國際組織延伸,像是出身香港的馮富珍曾擔任世界衛生組織(WHO)總幹事。她堅持貫徹「一中原則」,讓台灣參與每年在瑞士日內瓦舉辦的世界衛生大會(WHA)橫生波瀾。

但中國更大的野心在於,從被動的規則接受者,透過國際組織掌握遊戲規則,進而主動參與、影響標準的制定。

西方在十八世紀快速超越東方,不只靠有形的船堅炮利和工業,還有無形的制度優越性。現代化的政策設計像是結構繁複的建築,需要縝密的分析與規劃,還要有協商的技巧擺平多方利益。國際組織成了中國的學校,李勇職掌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UNIDO)、趙厚麟入主國際電信聯盟(UIT)之後,中國工業升級突飛猛進,電信設備製造商華為更在5G取得全球優勢,引來美國的強力打壓。

入主糧農組織,中方掌控全球農業智庫

中國嫻熟國際遊戲規則,積極參與糧農組織的會議,像是去年的生態農業研討會,派駐羅馬的眾多成員外,還有從北京遠道而來的農業部副部長、學者與在民間推動友善小農的非營利組織參與,任職糧農組織的中國年輕人以熟練的架式主持會議。屈冬玉在糧農組織當家後,將更進一步掌控這個全球農業智庫的資源,以及交流不斷的國際人才。

一名糧農組織的員工表示,「透過糧農組織的資料庫,中國在取得非洲土地時有了更精確的訊息。」糧農組織的全球土壤夥伴計畫(GSP)匯聚了各國土壤有機碳、土壤污染、土壤侵蝕與土壤生態多樣性的資料,是搜尋沃土發展農業的根基。

糧農組織掌握全世界農業資訊、人才交流網絡(攝影/鄭傑憶)

屈冬玉將為黨國服務,還是為國際服務?

儘管中國努力塑造開明形象,但一不小心就露出專制霸道的本質。為了安撫人心,屈冬玉當選後表示,在領導糧農組織時將會「秉持公平、公開、正義與透明的原則,保持中立、不偏不倚。」但他也說了,「感謝祖國,若沒有40年的改革開放,我無法有今日的成就。」

掌管國際組織的中國人,都在中國政府的職位歷練過,更重要的,他們通常也是共產黨員。以中共的強勢作風,黨意是否會凌駕於國際規則之上?

中國公安部的高官孟宏偉在2016年當上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主席時,已經有人質疑,由專制的國家掌管這個單位,恐怕有侵害人權的問題,像是濫用國際刑警組織追蹤逃犯的紅色追緝令拘捕異議人士。但中國的肆無忌憚更出人意表,孟宏偉在2018年返回北京後,行蹤成謎,任由國際刑警組織的主席位置開了天窗。雖然他的妻子已經預料到,孟宏偉身陷囹圄,但要到半年後中國政府才承認,他因為貪污腐敗被捕,並面臨起訴。

長期而言,糧農組織必須找出餵養全球人口,但又避免氣候變遷惡化的永續農業發展策略,還有未富先胖,成了比飢餓更棘手的現代文明病。眼前還有肆虐亞洲的非洲豬瘟、亞非洲都頭痛的秋行軍蟲疫情,蝗蟲大軍也已經吞噬西非與阿拉伯半島的葉門。

屈冬玉如何在糧農組織的國際任務與國家利益間「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全世界都在看。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回應已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