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草劑噴紅豆02》走了巴拉刈來了固殺草,原拚洗刷污名的紅豆產業,轉型路再添變數

(承前文)在禁用除草劑巴拉刈四個月後,今年5月20日,衛福部配合農委會開放除草劑固殺草做為紅豆落葉劑公告了殘留容許量2ppm,因固殺草噴灑到植株後具有移行性,且水溶性高,若施用不當將破壞水土環境及影響食安,引發農界議論。

紅豆產業過去為了取代巴拉刈,政府曾大力推廣較為友善的資材──壬酸、氯酸鈉,當固殺草進入紅豆產業後,這些友善資材是否將受排擠退場?原本力拚洗刷「吃紅豆配除草劑」污名的紅豆產業品牌,將如何發展?而消費者又該如何自保?

紅豆為台灣重要的糧食作物(攝影/蔡佳珊)

禁用巴拉刈曾引發高度爭議,平息之際卻開放固殺草

除草劑巴拉刈從1968年核准登記,到2020年被全面禁用為止,曾經在台灣農村引領風騷超過半世紀。除了雜草管理之外,紅豆產業也曾高度依賴巴拉刈,這是因為農業機械化後,採收紅豆需要配合割豆機統一收割,農委會便在2011年核准巴拉刈為紅豆植株乾燥的落葉劑。

對農民來說,巴拉刈藥效快速、價格便宜、分解快,在眾多除草劑中對環境影響較小,是一項好用無比的除草武器,但卻也因為它是劇毒、方便取得,嚴重危害民眾生命安全,農委會以此為由決定讓巴拉刈在台灣消失,宣布於今年2月1日全面禁用。

為取代巴拉刈,政府近年積極推廣壬酸、氯酸鈉做為紅豆落葉劑,也有農民以尿素和鹽水混合的非農藥方式來當落葉劑,先前因為巴拉刈禁令引發的爭論,看似逐漸平息。禁用巴拉刈四個月後,政府卻開放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劑,讓農界再度喧騰:「既然要開放固殺草,何必禁止更好用的巴拉刈?」

高樹農民阿紅說:「之前政府要禁巴拉刈的時候,農民會去農藥行多買一些存著,大家會擔心其他除草劑效果沒那麼好又比較貴。」阿紅的鄰居貴仔是收芭樂的行口老闆,自己也有種芭樂,他揚起嘴角笑著說,「哎呀!巴拉刈本來就很好用,結果一被禁,反而大家更懷念。」

此為施用尿素與鹽巴混合的非農藥落葉方式,紅豆植株已經乾燥,不過雜草依然青綠。(「高雄市美濃區農會」提供)

紅豆產業與除草劑的愛恨情仇 除草劑不除 紅豆產業隱憂也難除

不論是巴拉刈或固殺草,在農村人口老化、人力不足的今日,除草劑成為農民、尤其是老農的救星。

高雄旗美社區大學校長張正揚認為,除草劑象徵農村的現實面。「每次講到這個議題,我腦海中浮現的圖像大多是老農,特別是最近雨季,雜草生長速度很快,農民不得不使用除草劑。」美濃農民曾啟尚雖然不用除草劑,但是他也理解老農的選擇,「年輕人都離家了,只剩老人家顧田,除草劑好用、又省體力省時間,才會習慣成自然,幾乎離不開了!」

提到紅豆產業跟除草劑的關係,美濃的紅豆農曾啟尚很有感,他認為,農戶條件會決定農民是否選擇以除草劑來當落葉劑。「像我跟我妹妹,都五、六十歲了,不過我們還算年輕力壯,有人力去應付自然落葉,雖然會有下雨風險,也能忍受慢一點收割,但是那些年紀更大的老農,就可能做不來。」

曾啟尚採用自然落葉方式採收紅豆(攝影/連偉志)

節省成本也付出代價,除草劑讓紅豆產業蒙上污名

農民在各種行業中最弱勢之處,就是無法自訂價格,為了不賠錢,農民會想盡辦法控制成本,越能降低成本與風險的,就是越好用的東西,而越好用就會越依賴。以一大罐巴拉刈3公升為例,如果按照農委會建議稀釋200倍,買兩罐可以施用一公頃,成本只要七百到九百元。

然而好用不見得只有好處,看不到的壞處,隨時有可能讓紅豆產業崩盤。八年前回到家鄉屏東萬丹的李建輝,本身是農藥行之子,四年前開始擔任「老鷹紅豆」的品牌執行長。他認為,除草劑當落葉劑確實更節省成本與人力,但是也是產業的一大隱憂。

他解釋,「無論巴拉刈或固殺草,都是除草劑,只要有除草劑這個因素在,對農民都很不利。你想想,每年盤商來收購紅豆前,只要說『紅豆有用除草劑』,一旦訴諸媒體消息見報,消費者心生恐懼,盤商就有機會壓低田邊交易價,在這種情況下,不會自己行銷的老農,能不接受盤商開的低價嗎?」

不用除草劑的紅豆田 農民在傳統中找答案

長期與農會、高雄農改場合作的美濃農民朱正富,上一季種1.2公頃的紅豆,他的紅豆田是美濃所有紅豆農的原原種以及原種田。朱正富表示,他已經有八年沒有用巴拉刈當落葉劑,「我都是採用傳統的自然乾燥方式,如果田區有樹木遮陰或比較慢成熟的植株,我才會用硫酸銨加食用精鹽的方式來加速植株乾燥。」他強調,「我種的可是美濃紅豆產業的豆種,品質一定要最好。」

屏東縣萬丹鄉有一位紅豆奇女子──陳芊樺,六年前回鄉照顧父母和家裡的紅豆田。她認為讓紅豆乾燥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除草劑不可,有時候她會先拔植株曝曬在陽光下自然乾燥,有時候使用尿素加鹽巴來加速落葉。陳芊樺說:「就算被爸媽罵也要裝作沒聽見、被鄰居笑更要假裝沒聽到,現在我的生產面積增加到九分地,全部都是自產自銷。」

至於「老鷹紅豆」的兩百公頃紅豆田,也是自然落葉的方式來採收紅豆。李建輝說,「紅豆本身有很好的保護膜,可以防水,如果用人為的乾燥劑加速破壞,乾燥過頭也不好。」他也進一步解釋,要改變老農的生產模式,需要通路和消費者的支持量能夠大,大部分單一農民與盤商的產業結構關係,是慣行農民放不下除草劑的原因。

田間自然乾燥方式分兩種,一種是順其自然任其乾燥,一種是拔植株堆放在陽光下曝曬。(「高雄市美濃區農會」提供)

紅豆產業的先天劣勢 市場以加工為主 自產自銷壓力大

金黃微帶焦香的餅皮裡,包覆著濃稠香甜的紅豆餡;熱呼呼的深紅色湯品中,隱隱浮現一顆顆圓滾滾的紅豆顆粒。對台灣人來說,紅豆常見於日常外食,少見於家中廚房,看似熟悉其實陌生。

根據農糧署提供最新資料顯示,2019年的紅豆種植採收面積為6,365公頃、產量約12,136公噸、產值約7.75 億元,同年進口量2,784公噸、出口量1,825公噸,國內紅豆需求年約13,095公噸。這其中有七成以加工為主,三成供一般家庭鮮食料理。

這特殊的市場結構,是自產自銷者很大的壓力,因加工業偏好採用進口低價紅豆,講求安全品質的無落葉劑紅豆,面臨更大的賣壓。

加工業者多買進口低價紅豆,安全高品質紅豆賣壓沉重

以高雄市美濃區農會為例,為了照顧菸農轉型的紅豆農,穩定美濃地區的田邊交易價,從2011年起,美濃農會與盤商對開收購價,成功將破盤的一台斤24元收購價抬高到30元以上。隔年,美濃農會更進一步,直接與39位農民契作55公頃的紅豆田,直到2019年年初,已成長到207人、282公頃,面積占美濃紅豆產業的四分之一。

可是,現在的美濃農會冷藏庫卻是豆堆如山。供銷部主任林秋香表示,現在庫存還有四、五十公噸的紅豆,廠商來買的時候都會覺得農會開價太高,可是農會跟農民的收購價,都至少是一台斤40元,「選別、加工、倉儲的成本,我們都還沒有算進去喔!」可是,加工業者買進口紅豆,一台斤平均只有30元。林秋香自嘲,「現代人吃的都是紅豆加工品,很少自己煮紅豆料理,連產婦都變少,喝紅豆水去水腫的人都不見了。」

田區旁只要有名牌的,都是與美濃農會合作的農民,這些農民是第一批不用除草劑來為紅豆落葉的急先鋒。(「高雄市美濃區農會」提供)

農友:「都已經走在進步的路上了,為什麼又要往退步的方向走?」

美濃農會總幹事鍾清輝說,近年農會在紅豆產業只有賠錢沒有賺錢,為的只是想撐住盤商收購紅豆的低標。「紅豆在美濃,過去是田邊交易價,農民毫無議價空間,可是現在盤商會參考農會價格,至少這點,農會盡全力了!」

對美濃農會來說,要保持國產紅豆產業的自主性,採收後的加工選別設備,也是不可或缺的條件,如果美濃農會成功建置選別機,既能減少損耗,也能順勢壓低成本。對此,美濃紅豆農蕭成龍也認同,他認為紅豆是台灣加入WTO後,幫助美濃轉型的重要作物之一,「把紅豆做好,就是建立美濃品牌。」

蕭成龍從2014年起,連續兩年以自然落葉方式採收紅豆,第三年開始配合美濃農會以尿素混和鹽巴當落葉劑。他說這樣紅豆成熟度更好,顆顆既大又圓也飽滿,而且成本更低,「一公頃只需要一包鹽巴和兩包尿素,根本花不到1000元。」

在得知政府公布固殺草做紅豆落葉劑的容許量後,蕭成龍反應特別大。「都已經走在進步的路上了,為什麼又要往退步的方向走?反正,政府規定政府的,我們美濃農民更要堅持不用,那反而是美濃紅豆的特色。這個底線,農會要守住,我們農民一定配合。」

與美濃農會合作的農民,必須要在紅豆成熟到九成左右,再施用尿素與鹽巴混合配方進行落葉。此為紅豆八到九分成熟的外觀。(「高雄市美濃區農會」提供).

資深主婦要求政府落實知情權

長期關心產地發展的資深主婦王南琦,過去參與推動高雄、花蓮兩地公共區域禁用除草劑的政策。她表示,自己支持友善耕作的農民,也理解在消費、生產兩端的弱勢者。「我認為,要尊重弱勢的消費者,他們可能買不起比較貴的紅豆,而弱勢的農民在產地也面臨困境,政府的配套措施,就是要處理這弱勢者的處境。」

王南琦強調:「我支持政府禁用巴拉刈,這個大方向是對的,可是固殺草如果沒有比巴拉刈好,那麼這個配套就很糟。至於這些資訊,要給大眾、消費者知道,這是人民最基本的知情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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