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上下游記者李慧宜。採訪/上下游記者李慧宜 林怡均

(承前文)紅豆是高屏地區重要的冬季作物,近年栽培面積大約6千公頃,產量平均1.2萬公噸,產值可達10億元,是南部農民重要的來源。農委會宣布,將開放除草劑固殺草做為紅豆落葉使用,亦即高屏地區每年一月到農曆過年前,將有大面積紅豆田全面施灑固殺草。

因固殺草為水溶性,加上紅豆收成後,即翻耕準備種下水稻,這樣的種植型態,是否將為水生環境帶來巨大衝擊?有沒有可能影響消費者的食安健康?

儘管防檢局表示只要合理使用,固殺草安全無虞,但學者認為固殺草具有多項健康及環境風險,呼籲農委會需正視並提出說明。主婦聯盟環境保護基金會台中分會會長張明純表示,「對消費者而言,很難想像農委會為何政策逆轉?自打嘴巴?」希望農委會能將問題公諸於世,落實消費者知情權。

灑藥機正為一期作的再生稻噴灑除草劑嘉磷塞,等再生稻全部乾枯後,進入休耕期,休耕結束後,就是種植紅豆的季節。水稻-休耕-紅豆-水稻-休耕-紅豆,為南國田間最普遍的景象(攝影/李慧宜)

防檢局前局長:固殺草僅為替代方案之一

政府於今(2020)年520公告將開放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但該項政策在防檢局前任局長馮海東任內,即已展開實驗並確立方向。今年一月退休的前防檢局局長馮海東表示,巴拉刈退場後,市面上還有很多其他的除草劑替代方案,對農業生產的衝擊不大,但是對原本使用巴拉刈當落葉劑的紅豆農民而言,政府推動替代方案的難度會比較高。

他進一步解釋,替代方案不只是氯酸鈉、壬酸,還有高雄農業改良場一直在推廣的品種純化,如果品種這部分做好,就能統一採收期間,也能降低農民對除草劑的依賴,至於固殺草部分,只是眾多配套的其中之一。「它在市面上已經是一個品牌,在市場上隨時可以買到,如何指導農民安全使用、有效使用,一定比農民亂用藥來得好!」

目前防檢局擬公告之使用方法為每公頃使用量3公升,稀釋倍數200倍,紅豆必須全株達80%以上淡褐色乾枯之完熟期,於採收前7天全株均勻噴施一次,施藥後14天再進行翻耕及水稻插秧作業。對此,馮海東進一步表示,稀釋200倍的殘留值在2ppm以內,對消費者是安全的,對生產者是可行的,「這是雙方都可以得到的一個共同的結論。」

使用巴拉刈的紅豆田全面枯黃乾燥,沒有一絲綠意。(「高雄美濃農會」提供相片)

固殺草水溶特性 防檢局提出說明 農民與學者疑慮未減反增

防檢局指出,在環境特性上,固殺草具有高度水溶性,不易蒸散到空氣中,同時容易被土壤有機碳吸附,不易淋洗,因此進入地下水的風險及對生物蓄積性的威脅都很低。

另外,固殺草在土壤中也屬於非環境持續性,根據防檢局曾在2016年於台灣南部8條河川及底泥取樣檢測,固殺草均未超出定量極限。只要農民依據核准的使用方式,正常用量並注意14天後再種植作物,將不會對環境產生危害或影響後期作物生長。

但是中興大學植物病理學系退休教授曾德賜認為,2016年防檢局在取樣檢測的時候,並沒有擴大開放固殺草作為紅豆落葉劑,因此看不出環境影響的關聯性。曾德賜說,「據我了解,這應該是防檢局固定給學界的計畫,取樣的方式是如何?有沒有代表性?都需要具體討論才對。」

其次,曾德賜認為防檢局既然也認同固殺草有高度水溶性,是否顧慮到紅豆與砂質土的關係?如果是種在排水性好的砂質土的話,固殺草就有可能進到地下水。身為台灣農藥研究的重要學者,曾德賜一再強調,「固殺草對水生生物的毒性是很高的。」

郭華仁:人體長期攝取固殺草,女性受孕率可能會降低

台灣大學農藝系榮譽教授郭華仁也認同曾德賜的見解,他進一步表示,亞太農藥行動網在2008年時,曾針對各界研究固殺草風險提出報告,人體如果長期攝入固殺草,會造成健康的嚴重威脅,女性受孕率可能會降低,孕婦攝取後可能對胎兒有害,針對水生物種、田間天敵生物及昆蟲都有生存風險。

李錦川,77歲,是屏東萬丹紅豆產銷班第一班創班班長。他對記者表示,「我自己是自然落葉來採收紅豆的,不過,我要強調,巴拉刈是接觸型的除草劑,不會影響後續作物,固殺草是系統型的,只要田區有一點濕,絕對會影響之後五穀成長,作物可能會敗根,稻子一旦吸收到,吐穗期會被拖慢。」

法國2017年已禁用固殺草,歐盟2018年七月後禁止使用

曾德賜引用日本相關報告指出,固殺草會影響老鼠胚胎的腦部發育,而台灣孕婦有喝紅豆水退水腫的習慣,若農民用固殺草採收紅豆,那會不會影響孕婦和腹內胎兒?

曾德賜提醒,「固殺草這些藥劑是二、三十年前登記的,我們對這些藥劑的了解、管理,有沒有與時俱進?固殺草在1996年到2000年之間,有被發現會造成神經毒或心血管病變,像歐盟就認為,尤其對哺乳類來講,固殺草是高風險的藥劑。」

他強調,如果把固殺草用在除草上,他絕對不會反對,但他擔心用在作物上會有風險,「這些問題,政府要如何掌控、管理?」

另外,針對固殺草具有的生殖毒性,教授郭華仁更拿出今年一月的報告指出,除了急毒性,老鼠試驗顯示長期接觸會導致空間記憶喪失、腦部若干區域產生變化、後代有類似自閉症特徵。對人類和其他哺乳類可能傷害腦部與生殖系統(包含胚胎),也會降低環境的生物多樣性。

郭老師說,法國已經率先在2017年禁用固殺草,歐盟使用執照也在2018年7月31日到期並不再核准使用。

防檢局:田間正常使用,對土壤微生物影響小

面對各界疑慮,前防檢局局長馮海東表示,除草劑的作用機制是抑制植物組織內銨的轉換,陸生植物排不掉銨因此中毒死亡,水生植物因為泡在水裡面,銨會釋放出去,忍受性比較高,問題也不大。只要農民依規定使用,固殺草的水中含量不會增加太高,除非有人把固殺草倒在水裡面或在水邊使用直接施灑在水生環境之中。

防檢局對此則提出書面說明,「固殺草的生物蓄積性風險低,對哺乳動物有中等毒性,對鳥類與大多數水生生物和蜜蜂顯示中等至低毒,在土壤中對蚯蚓毒性低。於田間正常使用量施用,對土壤呼吸作用與氮轉換作用無顯著影響,對土壤微生物影響小。」

針對防檢局說法,郭華仁表示:「既然防檢局一再強調有經過試驗和評估,那就應該把試驗數據及評估方式說出來給大家知道。」

常規農藥檢驗並無固殺草,消費者安全誰來保障?

另外值得留意的是,一般農業單位或衛生單位最常使用的農藥殘留檢驗法品項380項中,並沒有固殺草這個項目,如果要確認紅豆是否有殘留固殺草或超標,必須採用另外專屬的檢驗方法,否則只是按照例行抽驗,根本無法檢驗出是否有固殺草殘留。

未來,一旦農委會公告固殺草為紅豆落葉劑的推薦用藥,這也將是防檢局不得不面對的關鍵問題。

固殺草衝擊紅豆產業轉型 消費者不安 如何資訊公開把關?

2013年年初,萬丹紅豆產業出現近十來第一次重大危機,當時紅豆盤價跌到1台斤29元,萬丹農會連三天收購紅豆才將盤價撐起來。歷經危機,萬丹農會總幹事張枝烈表示,除了穩定紅豆交易市場,更需要打出品質口碑,最近的固殺草事件,讓他憂心將影響消費者採購意願

張枝烈強調,「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強烈希望政府同步做好產地標示、產品溯源系統,建立市場資訊的公開透明,讓不用除草劑的農民跟使用除草劑的農民可以區隔開來,這樣國產紅豆才有生存空間。」

主婦聯盟環境保護基金會台中分會會長張明純表示,當消費者為紅豆農友以安全栽培方式生產高品質紅豆感到高興時,農委會卻要開放除草劑固殺草作為紅豆落葉劑。「對消費者而言,很難想像禁用巴拉刈的這段期間,農委會為何政策逆轉?自打嘴巴?」張明純希望農委會能將問題公諸於世,落實消費者知情權。

紅豆餅店家會特地標示紅豆來源。(攝影/李慧宜)

紅豆是農友的命,消費者的命則放在生產者手中

萬丹農會本會一樓,有一處不大的紅豆產品展示區「幸福小鋪」,除了各種規格的乾豆小包裝之外,也有許多蜜紅豆、紅豆水、茶包等加工產品。一位從高雄市到萬丹公出的黃先生,特別繞到農會的「幸福小鋪」採買,一次就買足12包紅豆,兩張千元鈔有找。

黃先生說:「以前是朋友送我吃,真的非常鬆軟、香甜,跟外面的紅豆湯很不一樣。所以我這次特別來,想多買一點,自己吃,也送人。」黃先生表示,紅豆不是米,不用餐餐吃,當點心吃可以久久煮一次,這樣算起來不貴,最重要的是,健康要有保障,「我比較相信農會以及跟農會合作的農民。」

屏東市的紅豆農謝先生特別提到,「我阿公的年代是用傳統手拔的方法,我爸爸的年代是用巴拉刈,我今年初開始用到固殺草。講良心話,如果我體力夠、人手足,我是不應該用除草劑啦!」

黃先生住高雄市跑到萬丹買國產紅豆。(攝影/李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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