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游記者/楊語芸、林怡均

口蹄疫拔針,台灣豬能否走出國門?總統蔡英文在 8 月 28 日宣布開放美國萊克多巴胺豬隻(以下簡稱萊豬)進口的記者會上曾經表示,台灣豬肉出口極具競爭力,繼新加坡及澳門購買台灣豬肉後,接下來政府會頃全力打開更多市場,讓台灣豬走到全世界。

然而台豬目前年出口量僅 1,000 多噸,進口豬肉卻有 12 萬噸。未來台豬要出口面臨的挑戰有哪些?真如政府所言「極具競爭力」嗎?《上下游》訪問多位肉品出口與加工業者並爬梳統計資料,發現事實恐不如政府想的那麼樂觀。

口蹄疫阻斷台豬出口,23 年來出口量從 19 萬噸掉到 1,000多噸

根據農委會出口貿易統計,台灣在 1997 年爆發口蹄疫前,生鮮豬肉、冷凍豬肉、調製豬肉(即豬肉加工品)均以日本為主要輸出國,從 1989 年(統計最早年份)的 6 萬 7,975 公噸、總值 3 億多美元一路攀升,至 1996 年來到 19 萬 138 公噸、總值超過 10 億美元。這段期間,台豬除了大量出口日本外,也零星踏足香港、韓國、越南、俄羅斯等國。

然而,1997 年 3 月 20 日爆發的口蹄疫瞬間阻斷這條一路攀升的出口坦途,當年度的台豬出口僅餘 49,242 公噸、2.4 億美元。之後長達 23 年,台灣的生鮮豬肉不見容於國際貿易市場(僅 2009 年銷售 1 公噸至澳門、2016年銷售 1 公噸至千里達以及 2020 年 2 公噸銷售澳門),少數跨出國門的台豬以冷凍豬肉及豬肉加工製品為主,但銷售金額皆不忍卒睹。出口數額最低點出現在 2007 年,出口總重僅 1,631 公噸,總值不到 7 百萬美元。

再統計總統蔡英文特別提出的新加坡與澳門兩地,過去 5 年,台豬出口這兩地的總值不過 100 萬美元、總量僅300多公噸;去年台豬出口全球的總量也不過 1,680 公噸。相對目前 12 萬噸進口豬肉、以及未來再開放萊豬進口後的情勢,以台豬出口補償被進口肉品吞噬的市場,都像企圖用一瓢水填滿一池塘一樣荒謬。

台灣雖列口蹄疫非疫區 重振出口仍長路迢迢

因為口蹄疫的影響,台豬出口確實熬了幾十年的寒冬。好不容易,台灣在今年 6 月終被世界動物衛生組織 (OIE) 列為「不打疫苗非疫區」,生鮮豬肉可以重回國際貿易舞台。

然而今年全球進出口貿易被新冠肺炎大攪局,不只邊境關閉,不少主管貨品檢疫的機關也改成「在家工作」。一心想要重回肉品出口市場的嘉一香董事長陳國訓說:「從六月到現在,行政程序進度緩慢。」

嘉一香早在 2007 年便曾出口冷凍肉品至新加坡。當時,台灣處於檢疫第二級「打疫苗、未爆發」的資格,可以出口冷凍豬肉,當時僅有嘉一香出口 237 公噸的冷凍豬肉至新國,隔年又出口 883 公噸。但 2009 年拔針失敗,嘉一香只得與短暫的新加坡市場告別。按理,今年台灣迎來「非疫區」的好消息後,應該趕忙「重振雄風」才是,卻不料行政程序的延宕,讓嘉一香無法大展鴻圖。

防檢局動物檢疫組組長周曉梅說,每個國家對進口商品的檢疫規定都會與時俱進,目前新加坡要求台灣填具的出口資料,我方已經回覆,待紙本作業完備後,他們才會派人前來台灣實地查核肉品衛生等條件。「因為現在球在對方手上,」周曉梅說,她也無法確認豬肉出口的下一步何時才能邁出。

這還僅是新加坡一個例子。或繁或簡,所有國家的檢疫工作都有待突破,畢竟台灣已經揮別國際市場廿多年。陳國訓說,「我們有談好豬皮和豬血要銷菲律賓,其他內臟要銷越南。」但是何時能放行?他聳聳肩說:「我也霧煞煞!」

嘉一香肉品董事長陳國訓說,肉品出口非易事,台灣還有很多工作需要準備。(攝影/楊語芸)

國際標準嚴格,國內肉品工廠大都不符標準

號稱台灣屠宰量最大(一年廿萬頭)的肉品商,嘉一香董事長陳國訓早在 1989 年參訪美國時便發現,100 多年前美國就不再食用溫體豬肉,日本也在 40 多年前禁絕,但台灣當時經由傳統市場販售的溫體豬肉還高達 9 成,其間的落差讓他想要急起直追。

陳國訓觀察到,食用溫體豬肉是台灣人的習慣,不見得跟現代化與否有關。像香港那麼現代化的社會,還是很多人習慣到市場的肉攤買豬肉。然而,陳國訓認為溫體豬肉的比例一定會愈來愈低,冷凍冷藏肉品才是未來的王道,因此他回台灣後耗資數千萬資金,將豬肉電宰、分切的程序全部朝國際標準對齊。

除了購置各種機械設備外,在管理上也改頭換面,包括做加工品和生鮮肉品的工作人員的行進路線和用餐空間完全區隔開,不同產品的作業流水線也有區隔等等。這些變革讓嘉一香在口蹄疫爆發、外銷市場受挫時,在電宰冷凍豬肉市場卡位成功。

陳國訓說,嘉一香當年申請出口新加坡時,新方曾派人來台灣查核兩家肉品出口商的飼養環境、分切衛生條件等,後來僅有嘉一香通過,標準十分嚴格。如今台灣多數屠宰場設備老舊、肉品冷凍工廠也不符國際標準,嘉一香佈局多年都還前途未卜,陳國訓不難想像國內其他想要出口的廠商前路有多麼艱辛。

國內民眾大都偏愛溫體豬肉。(攝影/林珮君)

國際標準嚴格一事,屏東的高津食品深有所感。公司經理私下表明,高津多年前曾出口叉燒肉到日本,但訂單量小,卻規矩奇多,加上日方還要派人來台灣實地參訪,據他的瞭解,十家食品加工廠中,只有兩家通過查核。「這種訂單太過麻煩,我們後來就不接單了。」他說。

他提醒想要申請食品加工品出口的廠商,一定要評估為了出口而增添或升級的設備以及未來能夠接到的訂單量,兩者之間能否平衡,像他自己的公司就認為:「不如費心顧好台灣的內銷市場比較重要。」

台灣豬肉成本高 出口售價不具競爭力

除卻外在行政程序繁瑣、現代化設備與科學化管理闕如的障礙外,《上下游》就國內外豬肉成本與售價進行分析,也發現台灣豬價極不具競爭力。

冷凍肉品商張先生(化名)分析,成本高主要是因為育成率低。以丹麥為例,一頭母豬每年能夠產下 30 頭小豬,但台灣的均數只有不到 16 隻。以台灣 50 萬頭母豬來計算,只要每頭母豬一年多生 2 隻,台灣一年就可以多 100 萬隻肉豬了。但是即便只是 2 隻,這麼多年都難以突破,他認為這是台灣應該加緊努力的方向。

張先生說,育成率低是環境的因素,台灣天氣比較濕熱,國外品種的種豬天生就不是那麼適合台灣。再加上豬舍老舊,通風排水多半不良,「孩子要養得好,總是要給他適合的環境嘛!」

肉品進口商陳先生則以成本的角度來說明台豬價格的劣勢。一來我們取得土地的成本較高,再則飼料也多半都是進口的,再加上育成率低,攤在每隻豬上的成本自然就提高了。他以八月第三週 (8/9-8/15) 美國肉豬價格為例,美豬「屠體」價格是台幣 46.87 元/公斤;同期台灣的「活體」價格為 78.27 元/公斤,活體到屠體還有三成左右的耗損率,陳先生說:「這就像站在拳擊台上,美國把雙手綁在身後,還是能夠打贏我們。」

在國際貿易市場上,競爭力取決於品質與價格,台豬口味品質的看法因人而異,但「台灣豬隻要出口,價格絕對沒有競爭力,應該朝特殊品種和品牌來發展,像是西班牙的伊比利豬一樣,才能闖出自己的天地。」張先生再度強調,他不是要打臉政府,只是希望大家更務實地面對國際情勢。

台灣豬肉出口何時才能迎來燦爛的春天?(攝影/楊語芸)

政府承諾,輔導屠宰場取得HACCP出口日本

面對第一線業者直指的困境,農委會特地於 9 月 8 日前往雲林拜會有意願出口的業者,同時宣布日本自明年 6 月起將推行新制,舉凡生鮮或加工食品要輸銷到日本,都必須出自取得國際食品安全管制系統 (HACCP) 認可的屠宰場才可以。

然而台灣雖是口蹄疫非疫區,但尚未成為典型豬瘟非疫區,因此只能出口豬肉加工品到日本,冷藏或冷凍肉品(屠體)目前還無法出口。農委會副主委黃金城承諾,將協助屠宰場提升至 HACCP 規格,並取得認證,以符合日本市場的規範。

台灣目前表態有出口意願的業者有 9 家,農委會將優先進行輔導。不過防檢局肉品檢查組組長林岩提到,這次的意願調查是由冷凍肉品工會統計,最後接受輔導的屠宰場可能超過 10 家。此外,豬肉加工品的出口廠商共有 6 家,接下來會交由防檢局輔導屠宰場、衛福部食藥署輔導食品加工廠。

設備升級 對內對外都有保障

當天下午,副主委黃金城又與各冷凍加工肉品業者會面,洽談屠宰場的升級事宜。其中與會的肉品業者李先生(化名)表示,台灣過去沒有一家屠宰場達到 HACCP 規格,本次因為外銷需求而有了進步的動力。

李先生認為,以外銷為目標,業者自然會有升級屠宰場規格的意願,這對產業來說是良性發展;就算只看內銷市場,理想上來說屠宰場也應該全面升級。如此一來,才能夠提高外銷競爭力,也對國內消費者更有保障。

然而距離明年六月日本新規定上路只剩不到一年,屠宰場升級的時間相當緊湊,像是場域維持全程低溫,抑制生菌繁殖等,除了是硬體問題外,也包含人員的訓練,李先生希望政府的輔導能夠即刻進行,不要再拖延。

百億基金能否花在產業升級的刀口上?

其實除了日本之外,目前全球都在缺豬肉,台灣想要重回國際市場,此時正是最好的時間點。只是為了符合各國檢疫標準而必須做出巨大改變,政府真能如總統承諾的一樣,「會頃全力打開更多市場,讓台灣豬走到全世界」嗎?

為因應進口萊豬的衝擊而編列的百億基金,著實可以協助肉品產業升級。然而主委陳吉仲日前公布的百億基金「八大方向」:穩定豬農收益、豬隻死亡保險、擴大外銷、屠宰場冷鏈升級、養豬場現代化、提升進口肉品查驗量能、獎勵餐廳標示使用國產豬、整合行銷國產豬肉,這經費比例究竟如何分配?輕重緩急為何?且其中只有「擴大外銷、屠宰場冷鏈升級、養豬場現代化」這三項與提升產業出口競爭力有關。

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從「初擬方向」到「實施細節」,還有多少關卡得要溝通、確立、執行?豬農、屠宰場和肉品業者個個心急如焚。同時,龐大繁雜的產業升級花費驚人,容不得輕忽浪費。維穩豬肉價格固然重要,但長遠來看治標不治本,百億基金更該花費在積極輔導產業升級才是。

「台灣拿到豬肉外銷門票,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增加一年外銷準備期。」台灣養豬青年聯盟理事長郭嘉育說,延至明年舉辦的東京奧運是他們最期盼的外銷標的。因此,有心幫助豬肉產業轉身的政府,恐怕得拿出比「安撫豬農荷包」更具體的作為,才不會讓豬農失望。

延伸閱讀:

農委會端百億基金大餅 養豬協會要求穩價護盤、專款專用

美豬來襲01》美國瘦肉精檢驗標準寬鬆,輸入我國恐超標,殘留在廚餘餵豬更增風險

美豬來襲02》美國動物用藥管理鬆散,多重殘留普遍,FDA曾警告瘦肉精藥廠

瘦肉精美豬全豬進口,衛福部公告萊劑殘容量,豬肉蹄膀大腸等10ppb,腎臟40ppb

年近12萬噸進口豬肉去哪裡?水餃肉包、豬排、腿庫飯、魯大腸都吃得到

市售美牛皆用瘦肉精,來台八年成長三倍!光靠揭露產地是否能抵擋美豬搶市?

瘦肉精美豬將開放,水餃貢丸等無須標示原料產地,自助餐小吃難執行,無配套恐淪口號

如何防止瘦肉精美豬進校園午餐?教育部:修法才有強制性,但將嚴加管理

瘦肉精美豬攻入台灣!價格低廉恐影響加工餐飲市場,養豬協會痛批,被政府出賣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1 則回應

  1. 這兩年搞養殖豬的應該比較賺.畢竟豬肉價格漲上天了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