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為何生雞糞未能走上堆肥之路?正規堆肥場難經營,幽靈場賣章不做肥

台灣年養超過4億隻雞,產生數百萬噸生雞糞,不但雞農處理不來,近八成生雞糞直接入土更對土壤、環境與食安造成風險。其實雞糞只要妥善處理,就能變「黃金」,尤其化肥價格日漸高漲,有機質肥料應該可以成為國產肥料典範,但為什麼大多數的生雞糞卻沒有走上這條路呢?

記者調查發現,目前國內有機質肥料的產業現況,不足以去化全部雞糞,主要原因是利潤低、市場小、回本太慢,願意投入者少。而且堆肥場與養雞場屬於「嫌惡設施」,即便合法經營,也常因異味遭檢舉。堆肥場更私下透露,業界存在著許多名存實亡的「幽靈場」,專門掩護生雞糞運到外縣市,還有「A袋裝B料」亂象,用合法肥料袋裝生雞糞販賣。

為解決雞糞問題,農委會在肥料品項的5-09禽畜糞堆肥之外,再增列製程短的5-08雞糞加工肥,鼓勵更多業者加入去化雞糞的行列。但業者坦言,5-08每批處理量能少,且機器僅能處理乾雞糞、設備昂貴,市場也很難打開。業者更希望政府做的事,是設置專區,讓堆肥場有容身之處,才能安心處理更多的生雞糞。

堆肥場內,生雞糞等待被轉化爲熟雞糞(攝影/李慧宜)

雞農嫌處理費太貴,肥料業者:利潤少成本高

過去雞糞對雞農來說是額外收入,但在2002年《農業事業廢棄物再利用管理辦法》頒布後,雞農要花錢請堆肥場或肥料業者處理。在屏東九如養12萬隻蛋雞的涂萬財,一年要給合法堆肥場100萬元處理費。涂萬財曾當面問堆肥場:「我所有雞糞都可以免費送你拿去做堆肥賣錢,為什麼還要跟我收處理費?」

雞農覺得貴,堆肥業者也覺得虧本做。面對涂萬財的詢問,屏東格林堆肥場董事長楊國廷坦言,他大多收蛋雞糞,含水率高,堆肥時必須加調整材,還要經過19次翻堆,才能製成一袋25公斤的有機質肥,再以每袋約50元賣給經銷商(農民買到的末端價會更高),「雞糞作成有機質肥料,利潤很少,我們得要靠別的產品來賺錢」。

《上下游》循國產有機質肥料推薦名單一一致電,願意回應的業者均表示,調整材不便宜,如果雞糞含水率高,那處理成本會墊得更高,而他們收取的雞糞處理費已經很低。台灣省事業廢棄物處理設備利用合作社黃先生估算,1公噸的生雞糞進場乾燥到400公斤,其添加的調整材至少多花1500元。

順豐有機肥料公司表示,調整材有咖啡渣、粗糠、廢菇包、木屑等,以廢菇包來說,雖是廢棄物,也有專門業者做整理分級,越乾的越好用也越貴。每公斤雞糞的處理費用僅收0.8元,「說真的,如果雞糞作堆肥很好賺,那同行怎麼會這麼少?」

格林堆肥場內工人正在打包分裝5-09有機質肥料 (攝影/李慧宜)

幽靈場專門蓋章收錢、A袋裝B料掩護生雞糞

能處理雞糞的堆肥或肥料業者真的很少嗎?畜牧處副處長江文全表示,全台有堆肥舍的養雞場3312家、附設堆肥場有58家、農地堆肥舍32場、肥料工廠58家。

不過,養雞場堆肥舍形同虛設,堆肥業者素質又參差不齊。以屏東為例,畜牧處提供的代處理場有8家,但當地雞農指出,實際收雞糞作堆肥的只有2家,其他都是掛牌不收糞的「幽靈場」。

「幽靈場都是在賣印章」,飼養4萬隻蛋雞的農民阿忠表示,要有聯單才能載運雞糞到外縣市,聯單上要有堆肥場蓋章,「蓋一次章7000元」。所以大部分雞農是曬乾雞糞,再讓清運業者帶有章的聯單把雞糞送出去。

除此之外,某堆肥場資深員工表示,把生雞糞做成有機質肥料的利潤很薄,有些同業還會做假帳,明明賣1包記帳卻寫2包,再跟農民拆分補助款,而這些作假帳賣出去的雞糞通常未經醱酵腐熟,「俗稱的A袋裝B料,做這些的人數還不少喔!」另外他也透露,某些業者會添加食品級污泥到有機肥裡面沖稀,以降低成本。

夾帶羽毛的有機質肥料,疑似A袋裝B料 (攝影/李慧宜)

堆肥場越來越少,存活還得敦親睦鄰

台灣省事業廢棄物處理設備利用合作社黃先生表示,不只小規模養雞場無法處理自家雞糞,有附設堆肥場的大雞場頂多處理20%自家雞糞,其餘80%仍須堆肥業者協助。

「堆肥場和養雞場都是嫌惡設施」,中部某堆肥業者A先生表示,堆肥翻堆過程會有異味,常常被檢舉,被環保局關心、收罰單都是常見的事,所以堆肥場越做越小,不敷成本者乾脆關門,即便有人想蓋新場,也會因為被抗議導致設場成功機率微乎其微。

環保局多次因檢舉來到A先生的堆肥場稽查,最常留下的建議是「你們要多多敦親睦鄰」。何謂敦親睦鄰?高雄蛋雞農興哥的作法是「裝冷氣」,他咬牙從荷包掏出67萬元、替當地小學每一班都裝上冷氣,至今五年沒有再被檢舉過。

A先生感到相當委屈,「大家都要吃雞蛋、雞肉,卻不希望養雞場、堆肥場蓋在自己家旁邊,我們合法經營堆肥場和養雞場到底做錯了什麼?」

增列「5-08」加速去化雞糞,但設備建置昂貴

國內目前有兩種以雞糞為主原料製作的有機質肥料,一是禽畜糞堆肥「5-09」,另一個是雞糞加工肥「5-08」。因為堆肥場難再增加,「5-08」是農委會特別在2020年增列的品目,因為它製程短,希望肥料工廠也能加入生產,另闢一條將生雞糞化為合法肥料的途徑。

農試所農業化學組副研究員張明暉說明,「5-08」的製作,雞糞須佔所有原料重量50%以上,可加入稻殼、木屑、廢菇包及植物渣粕等作為調整材,經高溫乾燥造粒,高溫須維持在70°C以上並持續至少30分鐘,以殺死雞糞所含線蟲、大腸桿菌等微生物。製成粒肥後體積減少1/3 以上,運輸或田間操作都更便利,施用上無粉塵、無臭味也不會招蒼蠅,是替代生雞糞及部分化學肥料的好選擇。相較於「5-09」需45天到60天才能做一批,「5-08」一天即可完成一批。

5-08雞糞加工肥,製作時間快、施用不會有粉塵(攝影/林怡均)

不過目前市售「5-08」產品不多,原因還是出在利潤太少。福壽實業農業資材部協理李志弘表示,闢一條新產線成本高,不含廠房、土地,一天做出5公噸產品的建置費用,乾燥機、打粒機、包裝機,林林總總至少2千萬。「5-08雖然做得快,可是製程還是有味道,一樣會擔心被檢舉」。

順豐有機肥料公司表示, 製作「5-09」只要空間夠大,一次能處理10幾公噸,「5-08」則受限於機器,自家機器一天頂多處理2至3公噸。此外,「5-08」所用原料必須為「含水率30%以下的乾雞糞」,據畜產試驗所調查,肉雞糞含水率約30%,蛋雞糞含水率是66%,除非先曬乾,否則蛋雞糞還是難透過「5-08」解決。

農業試驗所農業化學組副研究張明暉解釋「5-08」雞糞加工肥的製作(攝影/林怡均)

設立專區或共同處理中心,阻力再大也要面對問題

擁有最多雞隻的彰化縣面臨最嚴峻的雞糞問題。彰化縣農業處畜產科表示,今(2022)年3月以來有五件堆肥場申請案、一件養雞場附設堆肥場申請案,即便未來順利營運,相對於爆量的雞糞,「講難聽一點是杯水車薪」。

中興大學動物科學系特聘教授李滋泰認為,禽畜糞若能在專區中統一處理,產業運作會更有效率。不過,若由政府劃設專區,最頭痛的就是「要劃設在哪才不會被抗議」。

農委會副主委黃金城坦言,農委會一直想解決所有禽畜廢棄物問題,過去評估認為,在飼養密度較高的縣市如彰化、屏東等地設置共同處理中心會是最理想、最有效率的做法,但遭遇的關卡就是鄰避問題,設置地點附近的居民、養雞場到堆肥場中間路程的住戶都會抗議,因此即便幾年前已有規劃,卻遲遲未能成案。

「如果是20年前規劃,阻力或許會小一點,但問題遲早要面對」。黃金城解釋,共同處理中心的設置需要地方政府協助。現階段農委會只能先提供貸款給雞農,協助雞農改善雞舍。像是在雞籠下方增加輸送帶,以利清運、提高清理頻率,若每週清一次,味道比較淡,也比較不會遭人檢舉。他強調,《畜牧法》本就要求雞農要自行處理雞糞,雞農的思維不應停留在傳統做法。

農委會承諾找台肥台糖商討,協助化糞為肥

農委會主委陳吉仲在今年7月初的蛋雞產業座談會允諾雞農,會努力與台糖及台肥商討如何協助解決雞糞。他表示,已和台肥公司研議,將含水率低於35%之腐熟雞糞作為有機質肥料之原料。另外,屏東縣政府與南州地區農會,也正在規劃利用台糖土地興建堆肥場,解決當地禽畜糞處理問題。

台肥是官方持股的全台最大肥料廠,難道只願意收熟雞糞?畜牧處處長張經緯表示,台肥仍在評估處理量能,目前希望雞農先在雞場堆肥舍內初步堆肥再送過去。

那生雞糞怎麼辦?若政府拿出來的辦法只是如此,對於「處處有糞」的現況仍無絲毫幫助。

陳吉仲在座談會上宣示,農委會未來政策目標之一便是減少化肥,有機質肥料用量勢必會增加,尤其現在全球肥料價格飆漲,雞糞更需要有效利用。若所言非虛,恐怕還得更積極規劃具體方案,生雞糞糾纏的死結才有可能慢慢解開。


支持《上下游新聞》
以公民力量守護農業、食物與環境

我們相信知識就是力量,客觀專業的新聞可以促進公共利益、刺激社會對話,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十年來,我們透過新聞揭露問題,監督政策改變;我們從土地挖出動人的故事,陪伴農民同行;我們也以報導讓消費者與農業更加親近,透過餐桌與土地的連結,支持本土農業茁壯。

我們從不申請政府補助,也不接受廣告業配,才能以硬骨超然的專業,為公眾提供客觀新聞。因此,我們需要大眾的支持,以小額贊助的公民力量,支持上下游新聞勇敢前行。了解更多

  • 請輸入至少100元

每月定額贊助回饋

  • 會員專屬電子報
  • 上下游Line社群
  • 上下游新聞年度報告
  • 會員年度活動

安全付款,資料加密

  • 請輸入至少100元

單筆贊助回饋

  • 會員專屬電子報
  • 上下游新聞年度報告

安全付款,資料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