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年前,一位台大化工高材生捨棄高薪產業,選擇走進一個缺人、缺錢的環保團體,一待就是 25 年。謝和霖把最精華的人生,交給一般人看不見的微量毒物、化學物質與塑膠污染;他讀資料、查法規、追數據,揭開問題也尋找解方。2024 年,他獲頒台灣環境保護終身成就獎,卻至今身無恆產。當多數人以財富衡量成功,他選擇用一生替台灣守住被忽略的環境防線。

稻浪與泥土堆疊的童年堡壘, 灌溉渠裡的黑水謎題
今年是謝和霖任職「看守台灣協會」的第 25 年。從垃圾危機到空污議題,台灣許多環境戰役中都有他的身影,而這份長年守護土地的意志,早在童年便已萌芽。雖非農家子弟,住家後方的農田卻是他的遊樂場;他曾在稻草堆裡玩耍,也曾蹲在灌滿春水的田邊釣青蛙,這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在他心中種下對土地最初也最深厚的感情。
然而,童年的田園風景裡,也有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灌溉溝中的黑水不斷流進農田,讓年幼的謝和霖困惑,「這些水從哪裡來?真的可以拿來灌溉嗎?」多年後,他透過專業與污染調查才發現,原來那些黑水是電鍍廠與農田工廠排出的廢水,它們順著八堡圳的動脈,無情地嚙咬著他曾跑跳過的土地。
這段童年的敏銳觀察,成了他環境啟蒙的起點。那條黑水溝至今仍推動著他,不知疲倦地為台灣的環境而奔忙。
化工課開啟的廢棄物思考
謝和霖提到,唸書時學的是化工,但當時工程教育的目光全落在產能與技術,他詢問老師垃圾該如何處理時,得到的答案非常單一:不是「挖個洞埋起來(掩埋)」,就是「放把火燒掉(焚化)」,這在當時被視為僅有的兩條正途。
然而,課堂外的現實社會正因為「垃圾大戰」而喧囂不已。新聞報導掩埋場飽和的危機,各鄉鎮為了垃圾而衝突,甚至有憤怒的民眾將整車垃圾載到政府機關門口傾倒抗議。這些畫面讓謝和霖察覺到體制與現實的落差,也刺激他去思索垃圾回收與循環的各種可能性:難道除了埋與燒,台灣的垃圾真的沒有其他出路了嗎?

進入六輕,真切體會污染物的威脅
畢業之後,謝和霖進入六輕。有一次,工廠內某個泵浦故障,按照常規程序應停機進行維修,然而管理層決定繼續操作。一位同事悄悄跟他耳語:「工廠有個泵浦壞了,那些污染物會往你們的方向飄,你要注意一點。」那天順風飄來的是帶有毒性的氟化氫氣體,讓謝和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一個需要犧牲健康和環境來換取高薪的工作。
而真正將他推出舒適圈的關鍵,是 1999 年的 921 大地震。看著無數人瞬間失去家園與生命,天崩地裂的震撼喚醒了他對生命的恐懼與自覺。他決心離開原本穩定的化工職涯,尋找對社會真正有意義的工作。
世紀之毒戴奧辛的震撼,投身「反 PVC」倡議
謝和霖憶道,25 年前到「看守台灣協會」面試時,當時的秘書長鄭益明與他長談三個小時的垃圾危機與戴奧辛污染。那是一場龐雜、沉重得甚至有些苦澀的對話,卻如同鈍器擊碎高牆,徹底拓寬了他的視野,謝和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有人如此純粹且熱烈地為這個社會憂心。
任職協會的起手式,是翻譯英文經典《死神戴奧辛》(Dying from Dioxin)。書中指出,戴奧辛僅需微量至 PPT(兆分之一),便足以對人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相對於過去工廠污染多以 PPM(百萬分之一)計算,戴奧辛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沒想到世界上竟有毒物是以「兆分之一」這麼微小的劑量在摧毀健康。由於燃燒 PVC 塑膠是產生戴奧辛的主要原因,促使謝和霖後來發揮化工專業,投身「反 PVC」倡議。

點亮體制微光的公私共進
經緯龐雜的《廢棄物清理法》則是謝和霖推動制度變革的另一核心。他常戲稱早期的《廢清法》是東牆出事才西牆補釘,為了扭轉結構性的沉痾,他鑽研枯燥的條文、向官員虛心請益,在疊床架屋的法規迷宮中理出清晰的邏輯,藉此指認出政府的政策盲區。
他也活用民間團體的彈性靈活,穿梭於跨黨派立委之間,以預算審查與修法建言為支點,巧妙地撬動體制內的變革;同時也追蹤國際技術,親赴現場考察,為台灣尋找焚化爐以外的另一條活路。
謝和霖直言,縱使環境議題依舊烽火綿延,但這條路絕非原地踏步,「我們不能完全否定公部門的努力。」他將所有的微小躍進歸功於群像的拼貼,深信民間與官方並非平行線,體制內那些同樣懷抱理想的公務員,亦是改變台灣不可或缺的溫柔推手。
名間反焚化爐:死守 20 年減量防線
儘管體制內有許多思想進步的公務員,但政策的方向往往仍受限於龐大的結構慣性,南投名間鄉的反焚化爐運動,被謝和霖視為台灣環境運動史的關鍵一役。
謝和霖指出,20 年前環保團體曾打下勝仗,讓政府終止了十座焚化爐的興建計畫,南投便是其中之一。但當年「成功的案例」卻一個接一個被破解,新竹、花蓮、桃園等紛紛重啟或興建起焚化設施。看著當年的成果慢慢被蠶食,他憂心若連南投這一關也失守,代表台灣這 20 年來好不容易建立的廢棄物減量與資源回收政策,將徹底走回頭路。
這不僅是守護一座鄉鎮,更是守護台灣「循環經濟」的未來。謝和霖直言,焚化爐合同中常簽下的「保證垃圾量」契約,本質上就是與環保背道而馳的緊箍咒,它會導致地方政府失去推動減量與資源回收的動力。因此他付出極大的心力陪伴名間自救會的夥伴,一起站在浪尖上、死守台灣環保防線。

運動前線的硬專業與軟身段
台南社大環境小組研究員晁瑞光長期與謝和霖並肩作戰,他提到在 NGO 圈內,「看守台灣」是關注微量毒物、化學物質與塑膠最深入的團體,謝和霖的專業讓他能直接與企業對談、切入核心,但他不只指出問題,更耗費大量心力在「媒合好的作法」。他會親自拜訪、實地考察宣稱擁有環保新技術的企業,用化工專業辨別真偽,試圖在民間批判與產業現實之間,尋求更具建設性的減量方案。
彰化環盟副理事長張淑芬形容,謝和霖就像是環境運動裡的導師,不僅擁有扎實的法規與環境知識,更能敏銳地提供抗爭策略。在議題攻防的張力中,他冷靜、務實且身段柔軟,是兼具硬專業與協調能力的夥伴。
彰化環盟總幹事施月英則感歎,謝和霖長久以來以一己之力獨撐「看守台灣」,又要作議題、又要募款,非常不容易。她也提到,參與南投名間焚化爐會議時,謝和霖常隻身搭火車,再頂著大熱天獨自步行超過一小時,從不願麻煩別人接駁。在施月英眼中,這位台大化工高材生放棄高薪、長年沒有物慾需求且脾氣平穩,始終在精簡的組織裡以理服人,是環境運動裡最不容易的支柱。

榮獲台灣環境保護終身成就獎,繼續看守台灣
2024 年,謝和霖獲頒台灣環境保護終身成就獎。面對這項肯定,他直言自己「太年輕了,不該獲獎」,甚至開玩笑說,拿了終身成就獎,是不是代表該退休了?
幽默背後,是他 25 年來近乎偏執的投入。「看守台灣」人力精簡,謝和霖承擔極大的工作壓力,他自陳性格無法一心二用,一旦投入某個議題,就必須將徹底嵌進去、直到完成才能抽身。這種執著的職人特質常讓他不自覺地忽略了家人的期盼,太太無奈地將「看守台灣」視為「情敵」,背後其實包裹著對他健康的擔憂與疼惜。
謝和霖在這份薪水並不優渥的工作付出 1/4 世紀的年華,至今身無恆產。他淡笑說,如果單純用財富來評價人生,這份工作確實「很不值得」;但在金錢的天平之外,他得到了對社會的貢獻與更豐沛的生命養分,讓他在暮色回望時心中只有踏實。謝和霖用生命證明,有一種富有是與這片土地一同呼吸、一同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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