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三千多隻大杓鷸在大肚溪口同時展翅,讓蔡嘉陽從此走進泥灘地,也將一生交給台灣海岸。他以二十年研究數據,擋下國光石化開發彰化濕地,遠赴英國學習棲地管理,跨越國境追蹤候鳥,為公民開設空拍機課程,記錄土地的美麗與傷痕。面對永無止境的開發與政治角力,他始終相信:「我們改變不了世道,但不要讓世道改變我們。」即使無法阻止所有破壞,也要留下無法被抹去的證據。

撞見靈魂的相逢,矢志研究飛羽
命運要改道,往往需要一次靈魂層級的相逢。天生叛逆的蔡嘉陽,大學時進入當時新興的「環境科學系」,但老師卻強調「環境科學很簡單,只要把煙囪蓋得越高越好」,這種不從源頭減量、只求「應付末端標準」的作法,讓他大失所望。
帶著對大學教育、對前途的困惑,蔡嘉陽跨系旁聽陳玉峯老師的「國家公園概論」,陳老師用雙腳走遍台灣山海、傾注生命捍衛土地的經歷,深深感召著這位迷茫的年輕人,他決定轉身跨入生態學的大門。
大三時,蔡嘉陽修習陳炳煌老師開設的「鳥類學」,被鳥類輕盈靈動的生命圖景吸引,並迅速成長為研究團隊的主力調查員,而對飛羽的專注也成為他一生懸命的志業。

走入泥灘地,揭開海岸棲地的生存真相
1987 年台灣解嚴,海濱也隨之解禁,各種大型開發案紛紛轉向海岸。當時的省政府環保處提出大肚溪口垃圾填海計畫,身為審查委員的陳炳煌老師質疑在缺乏生態資料下貿然開發的妥當性,因而爭取到海岸濕地生態調查的經費。當年才大學四年級的蔡嘉陽獨當一面,扛起該計畫的調查與報告撰寫。
在大肚溪口,他曾親眼目睹三千多隻大杓鷸同時飛起,如同一張白羽織毯遮蔽天空。那震撼的一幕,不僅印證了這片亞洲重要棲地的價值,也將大杓鷸深深烙進他的生命裡,成為他傾盡一生研究與守護的起點。
當時的調查多停留在「點人頭」式的數量統計,但蔡嘉陽認為,水鳥是為食物而來,要理解鳥,就必須調查底棲生物的數量與環境品質。他更指出,鳥多不見得是環境變好,可能是其他棲地遭破壞後的被迫擠壓;鳥少也未必是壞事,或許代表棲地仍有容納空間。
退伍後,蔡嘉陽進入甫成立的東海環科所,他的碩士論文以黑腹濱鷸為對象,探討其覓食生態與棲地承載力;畢業後更留任兩年研究助理,持續為大肚溪口與彰化海岸留下一筆筆扎實的生態紀錄。

在英國看見工業與生態共存,台灣卻是官僚守舊思維
蔡嘉陽選擇前往英國深造,是因為他發現英台兩國的生態地位極為相似——英國是歐洲大陸旁、位處北歐至非洲遷徙線上的島國;台灣則是亞洲大陸旁、連結西伯利亞至澳紐關鍵航道的樞紐。英國在濕地經營與水鳥研究上的百年經驗,無疑是台灣最需要的對照。
留學期間,英國的環境保護景象帶給蔡嘉陽極大的震撼。蒂斯口(Teesmouth)曾是英國前三大工業輸出港,即便工廠林立,但野生動物保護區竟能與高壓電塔、核電廠共存,且這種環境友善的企業形象能為產業帶來更多訂單。
更讓他驚訝的是,當這些工業用地因石油危機或工廠倒閉而廢棄時,英國人會挖開土地、引入海水,將其恢復成接近原始狀態的泥灘地供鳥類棲息,深刻體現了「人利用完土地後,可以還給大自然」的保育思維。

放棄學術路線,走入自由環境運動第一線
留學期間,蔡嘉陽曾回台灣參與公聽會,分享英國經驗,希望工業區閒置土地能營造成生態補償棲地。然而官員卻回應,工業用地就是要蓋工廠,甚至坦言「怕棲地經營得太好,變成保護區,土地就賣不出去」。蔡嘉陽感慨,這種將生態視為開發障礙的思維,落後英國至少 50 年。
學成歸國時,他原本計畫走上學術路線,然而一回國隨即面臨一連串大型開發案對海岸的威脅。蔡嘉陽心裡清楚,一旦進入體制內,學術升等與教學研究的枷鎖勢必會限制他的行動與發聲。為了能毫無牽絆地全心投入第一線環境運動,他毅然選擇了一條更為艱辛、卻也更為直接的戰鬥之路。
代表公民力量進入總統府簡報,擋下國光石化開發
蔡嘉陽回國投入的重要戰役,就是艱困的國光石化開發案,該案計畫在彰化大城外海填海造陸,興建約 4,000 公頃的石化工業區,將破壞大杓鷸等候鳥的重要棲地,並威脅瀕危的台灣白海豚。
當時環運陣營意識到戰場絕不能侷限於彰化,因而喊出「每個人都跟濁水溪有關」,將單一濕地的命運拉升為全台關注的食安與健康議題,打了場跨領域的公民聯防戰:陳吉仲剖析經濟與社會代價,莊秉潔揭露空汙對國人健康的風險,藝文界與醫界則發起全民認股的「白海豚信託」。而蔡嘉陽則拿出多年深耕彰化海岸累積的水鳥與底棲數據向國人證明,這片看似荒涼的泥灘地,實為無可替代的「亞洲重要濕地」。
這股由全台公民交織成的巨大浪潮,最終直指權力核心。蔡嘉陽代表公民團體進入總統府簡報,以嚴謹數據正面擊破「白海豚會轉彎」的荒謬論調,並引導朝野政治領袖親自走入泥灘地感受生命的震撼,最終促成政府宣布撤案。在這場台灣公民社會集體打贏的環境聖戰中,蔡嘉陽以 20 年蹲點的研究,為這片濕地提供了最扎實的生態防線。

希望為沒有投票權的大杓鷸發聲
國光石化一戰後,蔡嘉陽逐漸回歸到研究水鳥生態和教書的場域。彰化擁有全台最大的潮間帶泥灘地,平坦廣袤的泥質灘地正是大杓鷸的最愛,牠們用招牌式的彎曲長嘴,深入泥灘地中挖掘螃蟹、貝類與多毛類生物。然而,作為全台研究大杓鷸最深入的學者,他深知:「研究候鳥,眼界絕不能只停留在台灣。」
大杓鷸每年 10 月抵達台灣越冬,隔年 3 月便北返中國東北及西伯利亞繁衍。如果不掌握牠們在繁殖地、過境地與越冬地整條遷徙線上的生存狀態,所有的保護措施都只是治標不治本。為此,蔡嘉陽不僅踩遍彰化海岸,更一路向北追蹤至中國內蒙古乃至俄羅斯的遠東邊境,全方位拼湊出這群遠方來客的生命圖景,只希望為沒有投票權的大杓鷸發聲。

以空拍點燃體制外的公民火種
2013 年齊柏林導演的紀錄片《看見台灣》轟動全台,也深刻震撼了蔡嘉陽。他第一時間便購入空拍機設備,試圖從空中俯瞰大地,站上與他研究多年的鳥類同高的視野。對蔡嘉陽而言,空拍絕非單純追求視覺美感,而是尋找「環境證據」的手段,攝影的價值在於透過鏡頭直視土地的「美」與「醜」,並找出背後的成因。
為了將這套工具交到國人手中,蔡嘉陽走進社區大學,引導一群不求學位的公民以新的高度重新認識台灣。
彰化二林社大有全國最早的空拍課程,蔡嘉陽設計了以三年為週期的主題式教學,帶領學員「上山下海」走訪濁水溪,並定期比對地貌變遷;他也帶領學員拆解集集攔河堰如何引發濁水溪沙塵暴等生態問題,將「觀察、記錄、拍攝、解說」串連成一套扎實的公民環境教育。這份長期的影像累積,最終更凝聚成《流淌臺灣之心:濁水溪空拍誌》一書,感動讀者。
「真正的改革,往往來自體制外的衝撞。」蔡嘉陽深信,即便多數人無法站在最前線與體制硬碰硬,但透過空拍教學,他能為台灣播下無數「體制外的火種」,讓更多人學會拋開標準答案,從不同的視角尋求真實,並具備獨立推論與捍衛土地的能力。

留下證據,「不要讓世道改變我們」
走過數十年的環境運動,蔡嘉陽坦言,環境開發就像永無止境的「打地鼠」——這邊剛擋下一個,那邊又冒出一個。從大肚溪口、彰化海岸到近年的藻礁與三接爭議,他眼看著政客在政治算計下,提出不切實際的能源轉型時程;而他堅持講真話的代價,是被昔日的環運戰友指責與排擠。
他過著簡樸的生活,一輩子從未買過一輛新車,開著二手車穿梭在泥灘地與課堂間。對他來說,物質夠用就好,不被金錢奴役,才能省下力氣去關注那些超越財富、真正具備永續價值的生命本質。
然而多年的犬吠火車,難道不會疲累嗎?蔡嘉陽平靜地說:「我們改變不了世道,但也不要讓世道改變我們。」他深知自己無法立刻改變這個被欲望與短視綁架的世道,但若有一天,大自然再也承受不住人類的貪婪而瓦解時,他所留下的空拍影像、研究數據與犀利論述,就是最鐵錚錚的歷史證據,證明在這個時代,曾經有人聲嘶力竭地發出過預警,曾經有人為這片土地奮力抗爭過。
BOX|英國需要多少填多少 vs. 台灣一次填到滿
英國指導教授的辦公室牆上,有一張蒂斯口(Teesmouth)河口的填海造陸歷史掛圖。圖上標註著從 1850 年到 1990 年間,每一塊土地被填平的年代,展現英國「需多少、填多少」的務實開發邏輯。
若未來五若只需要 300 公頃,就精準填造 300 公頃;待下一個五年有新需求時,再規劃接下來的開發。長達 150 年、累計填海 2,500 公頃,慢速開發讓海岸水文得以緩慢變化,給了底棲生物與水鳥寶貴的喘息時間調適、並尋求新的生存策略。
相比之下,台灣彰濱工業區在短短 10 年內就強行填 4,000 公頃的泥灘地。急功近利的速食開發,不僅讓生態系統瞬間面臨崩潰瓦解,更造成大量的土地閒置,且在守舊的體制下任由土地荒廢,無法像英國一樣還給大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