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農業養大的。」嘉義大學農藝系教授黃文理站在烈日下的試驗農田,有著對土地的深情。看著農友因缺水被迫休耕,激發他找出解決方案的動力。他從上千個品系一路篩選,終於找出耐旱水稻;接著走入茶葉與食品加工,持續尋求農業更多可能性,這份「把研究種進土裡」的拚勁,也換來「十大傑出農業專家」的榮耀。

關廟鳳梨農之子,有強烈使命感
黃文理對台灣農業有著務實的使命感,他是台南關廟鳳梨農之子,求學過程一路都學農,從嘉義農專鍛鍊動手實作,在台大農藝系完成碩士和博士學位,為日後研究奠定了最專業的基石,農業 DNA 貫穿在數十年的生命中。
見證老祖宗留下來的本土強軔基因
黃文理與水稻的漫長長征起步於 2004 年,當年參與「水稻 T-DNA 標定突變庫篩選國家型計畫」,負責耐旱相關基因選殖及功能性分析,雖然小有成果,但僅止於實驗室階段。
真正為這項研究注入生命的轉折是 2009 年的莫拉克風災,當時黃文理已在嘉義大學任教,他隨同專家團隊挺進阿里山茶山部落協助災後復建,驚見高山上竟有一大片錯落的稻田,而原住民種植的「陸稻」在完全沒有人工灌溉的惡劣環境下,依然倔強地展現出極強的生命力。
「那畫面給了我很大的震撼,」黃文理感性地說,大自然了他最清晰的指引,老祖宗留下來的本土強韌基因,正是他苦苦尋覓的答案。

「千裡挑三」的漫長育種,開創「節水稻米」奇蹟
黃文理表示,育種的過程極其漫長,他與中興、台大的學者和台南農改場、農試所的專家建立長期合作關係,從最初的一千個品系開始,在試驗田與實驗室裡歷經十多年的層層考驗,最終才以「千裡挑三」的機率,成功選育出三支各具特色的稻米:「嘉南一號(嘉南珍香)」糙米、「嘉南二號(嘉南晶珠)」酒米,以及「嘉南三號(嘉南糯寶)」糯米。
談起這三支品種的經濟與環境效益,黃文理分析,「嘉南一號」與「嘉南三號」具有早熟特性,一期作生育日數約 110 天,二期作則僅需 85 至 90 天。三支品種在田間導入「乾旱間歇灌溉法」進行乾溼交替灌溉後,不僅可省下近三成的用水量,每公頃還能降低 35% 的甲烷碳排放,並使農藥資材使用量減少達 50%,它們用扎實的實務數據,正面回應了台灣農業面臨的缺水與減碳考驗。

把辦公室冰箱變成展示櫃
作為育種科學家,黃文理將農友的收益與消費者的需求視為選育的核心。黃文理端出他的得意之作——「晶珠美人」清酒,「嘉南二號米」透過精米技術磨去外層 55% 的雜質,僅保留核心如珍珠般的米芯,釀出的甜味與細緻度遠勝一般蓬萊米。
另外,與MUJI 無印良品產學合作的「嘉南」系列純米大吟釀,散發出如甜瓜般的迷人果香;甚至連嘉大 25 週年校慶的「銀禧」精釀啤酒也是利用一號米釀造,風味接近「德國黑啤酒」。
除了釀酒,他也開發其它育種延伸運用,例如「嘉南糯寶」米醋,兌水稀釋後帶著不可思議的熟成梅子香;另有用長糯米釀出極致香甜的甜酒釀,以及顆粒飽滿、自帶原生稻清香的爆米香,都是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商業價值的實踐。

同行眼中的行動派
漫長的育種路上,高雄農改場場長羅正宗一路見證黃文理如何將論文「種」進稻田裡,並以「行動派科學家」來稱呼他。羅正表示,與其他出一張嘴讓學生代勞的學者不同,黃文理頂著烈日下田,一隻腳踩在泥濘裡,一隻腳踏在科學最前線。「嘉南系列稻米」從第二代一路選拔到第十代,原來的親本重組自交,發展成超過百個家族,黃文理對每一個樣態都進行詳細調查,以驚人的耐力與毅力打破了傳統認為旱稻不好吃的印象,平衡了省水與風味。
對科學的嚴謹也延伸到了教學現場。羅正宗常參與黃文理學生的論文口試,他看到黃文理作為一個「龜毛」教授,高標準背後是他的用心良苦:「學生的扎實訓練,應該在學校內完成,如果不嚴格要求就讓他們畢業,才是對不起學生。」
為了實踐「學而能用」的理念,黃文理也經常帶領學生參與他和改良場研究員的專業對談,讓這群未來的農業生力軍在求學時就直面第一線的田野實戰,確保每位從他手中畢業的孩子,都具備獨當一面的真功夫。

由稻米從走向茶園,培養台灣茶葉專業人才
在稻米之後,黃文理也往「茶學」領域前進。在嘉大原本負責茶葉課程的老師退休後,非茶學背景的黃文理主動接下了「茶學」與「特用作物」課程,除了走訪全台,為了瞭解茶農在不同氣候條件下遭遇的種植困境,也從頭苦讀、考取「茶葉品評」的國家證照,以身作則展現治學態度。
此外,黃文理還展現「從無到有」開闢戰場的強大執行力。他四處爭取資源,在嘉大校園內一手催生出茶葉品評國家考場,並建立起專業的品茶教室與製茶工廠,使其成為勞動部丙級技術士檢定的重要基地,直接將嘉大升級為台灣茶葉專業人才培訓的戰略據點。
在校園中,茶園、製茶工廠與國家級考場連成一線,學生得以完成種植、採摘、製茶到品評的「一條龍」實務訓練,至今已培育了約 50 位專攻茶葉生理與特用作物的碩士生。
放手讓學生試錯的引路人
對朝夕相處的學生而言,黃文理是個對研究充滿無窮樂趣的引路人。學生莊子瑩表示,老師的腦袋裡隨時都有源源不絕的新點子,並積極尋找資源、開闢管道,展現強大執行力,就為了帶領學生把實驗做到最好。
另一位學生嚴泰昇也分享,黃文理的手「伸得很長」,並有跨領域的敏銳嗅覺,目光並不局限在傳統農藝,而是不斷思考如何將農業結合數位新技術,在經費有限的挑戰下,設法爭取資源來優化研究,甚至自創「平民科技」克服資源障礙。
學生彭韋喆舉例,由於團隊無法負擔動輒數百萬元的專業掃描設備,黃文理便帶領他們利用自製的掃描架(龍門架)進行影像與紅外線拍攝,透過觀察水稻在不同缺水程度下的微觀型態差異,他們便能從數據精準判斷葉片的溫度變化,進而篩選出在極端缺水下,仍能透過蒸散作用維持低溫、展現強韌生命力的耐旱品種。
黃文理表示,缺乏資源從不是停下腳步的藉口,只要敢想敢做,克難設備同樣能拼湊出守護台灣農業的底氣。從鳳梨農之子,到培育下一代能頂天立地的農業生力軍,他以行動回饋土地給予的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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