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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化爐進逼全台最大茶鄉,農藝學者陳建德示警,重金屬恐從水土進入茶葉嫩芽

一杯茶曾改變陳建德的人生,多年後,他卻可能改變數百公頃茶園的命運。他是長期研究土壤、重金屬與茶樹的中興大學農藝學系副教授,也是名間鄉焚化爐環評受邀的專家學者。儘管開發單位認為,焚化爐不會影響茶葉,但陳建德不畏壓力直言,重金屬一旦進入水土,最終將累積在茶葉嫩芽,一旦土地遭污染,失去的不只是茶農生計,而是數十年甚至數百年都難以復原的茶鄉。

中興大學農藝學系副教授陳建德熱愛茶葉,在南投縣名間鄉研究茶葉十餘年。(攝影/莊彙翌)

一杯改變命運的茶,牽起與名間茶鄉十年緣分

陳建德與茶葉緣分說來奇妙。高中成績不理想的他,一讀書就想睡,偶然接觸到了茶,沒想到喝了之後精神大振,上課不再打瞌睡,晚上的睡眠品質也變好,靠著茶葉帶來的專注力,陳建德學業突飛猛進,最後順利考上台大農藝學系。一杯茶,就此改變陳建德的未來。

在台大就讀期間,他幸運地修到了「台灣茶葉之父」吳振鐸退休前的最後一堂茶作學課程,這群對茶癡迷的師生,每次下課還一起吃飯聊茶,讓陳建德對茶更多了一份熱愛與敬意。後來,陳建德赴美攻讀康乃爾大學土壤與作物科學系,回台任教後,先是研究土壤與重金屬,後來就一頭栽進茶葉研究。

陳建德帶著團隊深入全台最大商用茶產地——南投縣名間鄉,認識當地茶農與茶廠,學習製茶技術,也鑽研當地氣候變遷、灌溉系統、水源、土壤,以及各式茶樹品種的研究,甚至導入 AI 感測器來觀測茶區的動態變化,精華的研究生涯都交給了名間茶鄉。

陳建德:名間鄉焚化爐環境條件,和木柵焚化爐不同

這段長達十多年的田野調查與地質研究,讓陳建德充分掌握名間鄉獨特的地理與水文環境。他指出,名間鄉地處名竹盆地,地形相對封閉,水源多半從旁邊的山上流下來,匯聚在當地的灌溉用蓄水池,再透過水管輸送到各個農戶的田間土壤,形成特殊的環閉系統。正因如此,南投縣府欲將焚化爐蓋在名間鄉,陳建德憂心忡忡。

他提到,無論是開發單位南投縣政府,還是環評公司,都以「台北木柵焚化爐旁也有得獎茶園」為例,並附上試驗數據證明焚化爐對茶葉無影響;但陳建德表示,這其實是錯誤類比。其他地區的焚化爐,很多蓋在河邊或海邊,落塵會隨流而散,尤其北部多降雨,雨水會將落塵洗刷帶入河川,污染物不易長期滯留,他擔心,名間鄉的特殊地形和灌溉模式,會讓落塵蓄積在土壤與蓄水池中,無法四散。

陳建德指出,要消除污染疑慮,就必須先釐清蓄水池裡有多少比例的水,是來自地表逕流或地下水?而焚化爐導致的落塵,又有多少比例會進到蓄水池與土壤當中?陳建德指出,這些數據目前沒有實際的科學驗證,全是未知數;在一切風險都尚未明朗之時,就不該貿然推進興建程序,徒增茶區污染風險。

南投縣政府欲在名間鄉蓋焚化爐,然而當地有許多茶園,引起不小爭議。(攝影/莊彙翌)

散發香氣的茶葉嫩芽,是重金屬最易累積的地方

陳建德指出,許多民眾直觀的擔憂是「落塵直接掉在茶葉上會不會有毒」,但他並不擔心。陳建德解釋,從茶樹發芽到實際採收,大約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期間只要下過 1、2 場雨,灰塵就會被大自然洗刷乾淨。真正的風險不在於表面的落塵,而是重金屬在封閉水文與土壤中的長期積累。

他解釋,一般短期作物,植株在收成後就會被割除或燃燒,重金屬還來不及大量累積就被稀釋掉,但茶樹卻截然不同,茶樹是壽命長達 20 到 30 年的多年生植物。一旦焚化爐建成,落塵長期困在農地內,重金屬就會年復一年地被茶樹吸收,並囤積在植物的枝條與莖部裡,再順著養分一路往上輸送,最終累積在頂端嫩芽當中。

陳建德表示,我們常喝的茶葉,往往採摘自最頂端的「一心二葉」。在最前端剛冒出來的嫩芽上,會佈滿由表皮特化而成的單細胞絨毛;白毫烏龍中的「毫」指的就是這片絨毛,是茶葉香氣來源。這些絨毛,會累積有特殊味道的二次代謝物,藉此防止昆蟲啃咬;然而,當茶樹生長在重金屬污染的環境時,絨毛卻成為「垃圾場」,將大量囤積從根莖輸送上來的重金屬。

這意味著,消費者買到香氣四溢的茶葉,可能是整株茶樹重金屬濃度最高的地方,且在製茶過程中無法被挑除。

一心二葉嫩芽,是重金屬最易累積的地方。(攝影/莊彙翌)

熱排放與溫室氣體夾擊,茶園面臨生存危機

除了重金屬的隱憂,氣候變遷與溫室氣體也是焚化爐帶來的另一大威脅。陳建德指出,名間鄉早年因為保有豐富的霧氣,可以種植出價格高昂的「青心烏龍」。但近年來,隨著都市化發展與工廠熱能蓄積,盆地內的霧氣逐漸消失,導致青心烏龍幾乎無法存活,茶農只能改種較耐旱的「四季春」或「台茶 18 號」。

焚化爐一旦運作,勢必會產生大量的熱排放,這將進一步加劇名間鄉微氣候的惡化。此外,在範疇界定會議上,其他環團曾也提醒,焚化爐不僅會排放含氮、含硫化合物,還會產生溫室效應比二氧化碳高出數百甚至上千倍的氣體,如氧化亞氮(N2O)與氟化物。這些高強度的溫室氣體將讓盆地變得更熱,對極度仰賴溫溼度平衡的茶樹生長無疑是雪上加霜。

具備農業、焚化爐知識,首次踏進環評現場

事實上,陳建德在多年前也曾參與由學界組成的「生質能源污染與防治協會」,實地了解過宜蘭等地的焚化爐計畫,對於焚化爐運作、廢棄物處理、戴奧辛與重金屬排放的疑慮,他都相當熟悉且實際探討過。對陳建德來說,名間鄉焚化爐案所需的專業角度,包括土壤重金屬、茶葉生理、焚化爐污染等,是他過去數十年學術生涯的總和。

帶著這些學理基礎,陳建德選擇在退休前夕,踏入充滿煙硝味的範疇界定會議現場;這是他第一次參與環評案件,更是一場震撼教育。會議現場充滿烈的對立感,台下的環團與居民情緒激動,而台上的專家學者則被迫走完流程,連好好表達意見的時間都被嚴重擠壓。

眼看局勢混亂,讓陳建德心中一度掙扎「接下來要不要參加?」他表示,開發單位或顧問公司並沒有規定自己「應該講什麼」,他只憑專業知識發言。陳建德說,當農地受污染,復原的代價將難以承受,他以過去在彰化處理農地污染的經驗指出,依靠天然的「植生復育法」(種植特定植物吸收土壤毒素後再將植物移除),「要讓一塊污染田恢復,可能需要耗費 50 至 200 年。」

「今天政府不能解決,(焚化爐)就不能往下推」,陳建德表示,就算科學上勉強將重金屬含量控制在標準值內,只要被貼上「焚化爐旁的茶」這個標籤,消費市場就會對名間鄉茶葉失去信心,將徹底摧毀居民生計。

中興大學農藝學系副教授陳建德即將退休,但他仍會繼續與國際交流台灣茶技術,為台灣茶產業找尋另一條出路。(攝影/莊彙翌)

環評專家應堅定學術立場,制度應確保公正性

針對環評制度,他認為,學者專家的角色,不是替開發單位背書,也不是選邊站隊,而是要成為農民和政府之間的轉譯者。他建議,環評委員及專家學者,不應由開發單位或環評公司邀請,而是應該要有「隨機抽籤」的遴選制度,確保審查公正性,才能真正取信於民。

身為學者,陳建德表示,自己必須將多年研究與潛藏危機向大眾揭露,讓開發單位、政府與在地居民,都能在充分了解這片土地特殊地理與產業風險的前提下,再去做出攸關未來的決定。

身為天主教徒,陳建德抱持自己有著應發揮影響力的使命感,過往除了致力於研究茶產業,也經常往印度、美國推廣台灣茶,認為台灣製茶技術能在國際上走出一片天。對他而言,台灣的農業綠地已經非常稀少,如何保留一塊健康、無污染的土地,是整個社會必須共同面對的嚴肅課題;儘管焚化爐是台灣工業發展下必得建設的設施,但選址「不用蓋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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