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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台灣花枝丸」原料超過九成進口,多以低價魷魚「化學脫酸」混充,恐重金屬殘留

咬下一口 Q 彈鮮美的「台灣花枝丸」,但裡面的原料究竟是什麼?《上下游》調查,包裝掛著「產地:台灣」、標榜「來自澎湖海域」的花枝丸,原料超過九成來自國外,包括中國、印尼與秘魯等地。更嚴重的是,不少業者以低價「秘魯魷魚」經過化學脫酸處理後,混充成花枝丸原料。毒物專家警示,若業者使用來源不明或非食品級的脫酸劑,其中可能含有重金屬雜質,長期攝取恐帶來健康風險。

台灣花枝年產量僅數百噸,連生鮮都不夠賣,加工微乎其微

市售花枝丸皆打著「產地台灣」之名,但根據漁業署資料,台灣沿近海花枝年產量僅約「數百公噸」,連生鮮市場都不夠賣,遑論拿來加工。

對照台灣每年進口花枝高達 5,500 公噸上下(2020 年更達 7,633 公噸),國產產量微乎其微。這顯示市售花枝丸等加工產品,不僅高度仰賴國外進口花枝,更有許多業者是以魷魚或魚漿混摻替代。所謂「台灣花枝丸」,原料早已徹底脫離了台灣海洋。

湧升海洋創辦人徐承堉諷道,「澎湖花枝丸」已逐漸演變成一種「地方風味」的代名詞,即使在澎湖加工者,也不等於使用澎湖花枝。澎湖漁會也證實,「的確有些澎湖的加工廠會用進口原料」。

進口花枝來源:中國、東南亞、阿拉伯灣國家

進口花枝來源國包括中國、印尼、泰國及阿拉伯灣國家如阿曼、葉門。早期進口以中國為大宗,印尼、泰國與菲律賓等東南亞國家緊隨其後;隨後印度與阿曼異軍突起,葉門也在 2019 年後躍升至前十大進口國名單,顯示阿拉伯灣區域的水產出口競爭力正強勢崛起。

與此同時,中國雖然長年名列前十大,但進口量已大不如前,從早期的 1,309 公噸大幅萎縮至僅剩 196 公噸,降幅高達八成五。

嫌進口花枝不夠便宜,混用進口低價魷魚混充做花枝丸

台灣花枝丸不僅原料非來自台灣,甚至可能連內容物都未必是花枝,反而是低價魷魚混充。

徐承堉指出,早年花枝丸原料為澎湖花枝,隨著台灣花枝量少價高,業者改用進口花枝;後來更演進改用量大價廉的阿根廷魷魚打漿來取代花枝,讓成本大幅下降,這是目前市場最主流產品。至於「終極省成本」的廠商,乾脆改以平價魚漿作為丸子主體,裡面僅摻入少許切碎的花枝頭足增添口感,讓花枝丸實質上變成了「魚漿丸」。

從價格來看,花枝的進口單價長期維持在 3.10 至 3.92 美元/公斤;魷魚的進口單價則落在 1.67 至 3.32 美元/公斤,雖然近年魷魚價格上漲縮小了兩者差距,但花枝的單位進口成本始終高於魷魚,這或許也說明了加工廠在花枝丸中添加魷魚的原因。

花枝丸領先品牌使用進口花枝,有些「鹽比花枝還多」

宏裕行號稱「花枝丸領先品牌」,其官網強調「堅持澎湖的傳統作法,特別選用重量達標的虎斑花枝」記者致電該公司,宏裕行表示,由於公司只堅持「品項」,不堅持「產地」,目前使用的虎斑花枝少量來自台灣,多數為阿拉伯灣國家。

海鮮加工大廠「新和興」以「珍珍」為品牌名,生產多項生產花枝加工產品,其花枝丸成分原料排名第一的是魚漿、其次是魷魚,至於品名提到的「花枝」甚至比鹽還要少。為什麼花枝用量這麼少還叫「花枝丸」而非「魚丸」或是「魷魚丸」?新和興品管部李姓經理表示,「大家都是這樣做」。他並表示,魷魚或是花枝來源國「非常多元」。

火鍋料品牌使用進口花枝,包括中國花枝及「不願提供」

桂冠生產「花枝餃」及「花枝蝦漿」等火鍋料,關於花枝來源,桂冠表示「暫不對外提供資訊」。火鍋料大廠西北食品也有花枝漿、花枝丸的產品,西北坦言,各種花枝加工品原料皆為「中國花枝」。

花枝丸成分五花八門,從魚漿、魷魚連雞肉都有

義美食品生產「花枝魚丸」產品中,成分最多的原料是「魚漿」,不過排名第二的食材是魷魚,第三名才是花枝,卻以「花枝魚丸」為名,包裝上也強調「Q 彈花枝」。義美表示,花枝魚丸的「花枝」來自阿拉伯海域;魚丸成分含「魚漿及魷魚」,「魷魚」則來自台灣,取名為「花枝魚丸」只因「花枝丸」是國人熟悉的名稱。

「台光魚丸」劉先生指出,台光有兩款花枝丸,花枝來源完全不同,一款使用宜蘭捕獲的花枝,另一款使用泰國花枝。劉先生指出,前者只能少量供應,「有貨才能賣」,為了維持穩定供貨,才會使用進口花枝。

另外「九江食品」生產「正海花枝丸」產品原料包括魚漿、魷魚、雞肉、豬背脊及花枝等等,記者詢問花枝來源,卻得到「魷魚來自秘魯」的回答,至於花枝來源則不願透露。新竹知名伴手禮進益摃丸目前也投入花枝丸、花枝漿的生產,店家表示,花枝來自印尼。

全聯問 A 答 B,花枝丸實則為魷魚丸

全聯自有品牌「善美的」亦有「花枝丸產品」,公關組副理皇甫香華表示:「商品原料自秘魯進口,後續於台灣加工製造」。但因秘魯主要出口為魷魚,並無花枝,記者再次確認「是否意指花枝來自秘魯」、「商品原料是否為花枝?」不過遭「已讀未回」。

同樣在全聯上架的鮮饌國際「極鮮花枝蝦滑」產品,由全聯拍攝影片強調真材實料,「使用生態養殖白蝦,加上深海大花枝」,其包裝上註明「原產地:台灣」,不過鮮饌公司表示,白蝦來自中國、花枝來自印尼。

部分花枝產品「零花枝」,由魷魚「脫酸加工」偽裝花枝口感

更有一些花枝加工產品成分完全「零花枝」,例如禾田食品販售的「酥炸魷魚花枝燒」。業者直言:「所謂的花枝其實是『飛管肉』,也就是秘魯魷魚。」並稱因口感像花枝才命名為花枝燒,更不諱言「坊間都是這樣做,夜市、老街皆然。」

記者進一步查詢台北市食材登錄平台,發現供應寧夏夜市花枝燒的廠商為「聯合採購」、饒河街夜市花枝燒則由「東瀛深海」供應。「聯合採購」證實,花枝燒原料實為業界通稱的「秘足」(秘魯魷魚管足);由於秘魯魷魚天然帶有酸味,在秘魯當地採捕後就會先經過脫酸處理,「但我們不清楚當地是怎麼處理的。」

「東瀛深海」並未否認公司出產的花枝燒就是魷魚,業者並強調,「魷魚產地很多,並非只有來自秘魯;魷魚也分很多種,有沒有酸味是來自不同的產地」。

鹹酥雞連鎖品牌「神雞妙蒜」販售「軟嫩魷魚塊」,品名直接標示魷魚,並強調其使用的秘魯魷魚未經化學脫酸,是最天然的滋味。業者進一步指出業界常態:「一般加工廠接手原料後,會先用化學脫酸劑處理,醃製成半成品冷凍後作為各種加工食品的原料。市面常見的貴妃鮑、花枝燒等,原料其實都是秘魯魷魚製成的。」

醫師:使用脫酸劑需擔心重金屬殘留

秘魯魷魚使用的「脫酸劑」(或退酸劑、除酸劑),實質成分究竟是什麼?記者向進口與加工業者追問具體脫酸工法與添加物,業者皆表示,「進口時已除酸,不清楚當地是如何處理的」。

林口長庚醫院臨床毒物中心主任顏宗海指出,「脫酸劑」並非單一化學物質,而是多種混合成分的俗稱。由於業者無法明確交代脫酸成分,若使用的是非食品級或來路不明的化學藥劑,就必須擔憂潛在的重金屬殘留風險;例如「無機砷」屬於一級致癌物,會損害肝腎機能,而「鉛」等重金屬亦具神經毒性,皆為國際規範嚴格禁止用於食品的有害物質。

對進口頭足類水產的食安隱憂非空穴來風。根據食藥署邊境查驗紀錄,過去就曾在阿根廷魷魚中檢出重金屬超標,亦多次在進口魷魚及墨魚(花枝)中檢出不得添加的化學物質甲醛。顏宗海呼籲,主管機關在邊境查驗時,應針對進口魷魚與花枝加強把關,確保民眾的安全。

食藥署:花枝丸無國家標準,但若全部沒有花枝,不應標示為花枝丸

針對花枝丸內容物亂象,食藥署表示,食品品名應與食品本質相符,業者可依中華民國國家標準所定之名稱或自定名稱。我國目前無「花枝丸」CNS 國家標準,但若產品品名標示為「花枝丸」,實際上卻不含花枝成分,恐涉標示不實,違反《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第 28 條規定。

印尼花枝捕撈過度,中國魷魚船剝削人權、秘魯魷魚涉及 IUU

根據 《華爾街日報》報導,秘魯當地的魷魚捕撈涉及非法、未報告及不受規範(IUU)。同時,秘魯魷魚每公斤 2.32 美元,在所有主要進口國中皆為最低價,以「成本」為優先考量的商家會選用秘魯魷魚,也就不難理解了。

環境正義基金會資深專案主任吳毓珮表示,中國是魷魚、墨魚(花枝)等頭足類產品全球最大的供應國,且佔台灣進口量逾三成。根據基金會調查,53% 的中國補魷船非法捕殺鯨豚、60% 非罰補鯊割鰭;此外,暴力、剝削等人權侵害事件在中國遠洋補魷船上是常態,有 94.25% 的中國補魷漁船都涉及了至少 7 項強迫勞動指標,甚至曾發生 25 起死亡事件。

根據印尼 Brawijaya 大學漁業與海洋科學學院研究團隊發表在《Biodiversitas》期刊的報告,在印尼漁民捕獲的花枝中,竟有高達 51% 的針烏賊與 72% 的法老烏賊在尚未達到性成熟、根本來不及繁殖產卵前,就已經被提早捕撈上岸。這種將大量幼體抓光的情況,會導致海中花枝的整體族群量迅速衰退,面臨資源枯竭危機。

環境正義基金會創辦人暨執行長 Steve Trent 強調,唯有完整揭露水產品來源資訊,才能保障消費者的知情權,避開人權剝削與破壞海洋永續的黑心水產,擁有真實選擇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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