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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笑「千萬笨蛋」到百大青農,紀平安:農業考驗的是生存能力,活下來才有機會突圍

在許多人眼中,「百大青農」光環意味著事業順遂,但百大青農紀平安的務農生涯,堪稱九死一生。燒掉千萬資金、外銷紅利被極端氣候吞噬、目睹戰友為生計離場,其他青農摔過的跤,他一步都沒少過。他重整策略,改種高門檻作物、分散通路,並與青農重新組隊,終於反敗為勝,也更深刻體會:「農業是強者生存的事業」,若資金與技術尚未成熟,寧可先「半農半工」,先讓自己活下來,才有機會等到突圍的那一天。

紀平安的務農之路一點都「不平安」,即便有百大青農的頭銜加持,仍舊困難重重。(攝影/楊語芸)

從保險業務轉行專業務農,成了「千萬笨蛋」

紀平安的初登場,像是茶餘飯後觀看的精彩八點檔。父母不曾務農,他更是毫無耕作經驗的保險業務。村民們得知紀平安要用寫保單的手來扛鋤頭,背地裡沒少過冷嘲熱諷:「連那些種田一輩子的老手,下一代都待不住想逃了,你憑什麼活下來?」

這份不看好,很快在現實裡化為真金白銀的殘酷代價。起初,紀平安滿懷希望加入產銷班,建置了農業設施,期盼能靠集團力量穩定供貨給大型超市。不料小農的商業叢林無比殘酷,成員們將技術視為賺錢門道,人人藏私;菜價慘跌時,大家爭相把過剩的貨塞給通路商,一旦遇到菜價飆漲,又因想賺取高價而私自外賣,這種不穩定的合作關係僅維持了兩年就分崩離析。

失去超市通路後,紀平安只能將作物送往傳統拍賣市場,卻步入另一場惡夢中。傳統市場的承銷人只看作物的「外在美」,但他堅守產銷履歷與安全用藥,作物產量低、賣相差,在拍賣市場常常拿到最無情的底價。所有的資金缺口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最慘烈的時候,家裡甚至賣掉一棟房子來填補資金缺口,最終砸出了村民口中那個「千萬笨蛋」的無底黑洞。

越難種的作物,反而藏著生存的勝算

「如果農業的門檻這麼高,這意味著只要我能活下來,我的勝算就愈大。」面對村民的唱衰與千萬虧損,紀平安沒有退縮,反而激起近乎偏執的好勝心。他自認學習速度快,把務農當成破關挑戰,奔走於各類農業課程、與專家切磋,自學土壤化學知識去應對不同土質。每一次失敗,都是他蹲在田埂邊非要找出根源的養分。

好勝心也讓他發展出與傳統小農完全不同的戰略。一般農民害怕風險,習慣固守單一作物;紀平安卻大膽挑戰極難伺候的苦瓜,更搭配種植蘋果絲瓜、黑柿番茄與櫛瓜。這是因為他有一套與眾不同的逆向思維:「最好做的往往最難做,越難做的反而越好做」。

紀平安種植蘋果絲瓜,挑戰門檻較高的市場。(攝影/楊語芸)

反轉挑戰:「空下來的市場就是我的」

紀平安認為,很多人選擇技術門檻低的作物,由於市場飽和,農民只能在血海中廝殺,看似「好種」反而「最難生存」。他刻意挑戰抗病性差、極難管理的作物,雖然生產不易,但正因為門檻高,市場會自動幫他淘汰掉因恐懼而離場的競爭對手,「空下來的市場就都是我的」。

初初返鄉時,他是個毫無家族資源的外行人,從三分地起家,如今已擴張為三公頃版圖。他不僅撕掉村民口中的「笑話」標籤,更因為作物種類多元且品質穩定,反過來與大廠商建立起平等的合作默契,成為能站出來替大家與廠商議價的關鍵角色。

與家人合作「比天災更難」

在商場上靈活議價的清醒與理性,同樣被紀平安帶回了家裡,用來劃出最清晰的界線,去對抗農村最沉重的家庭內耗。

紀平安坦言,與最親近的家人合作,往往比面對農業裡的天災人禍更令人疲憊,最顯著的挑戰在於「角色邊界模糊」。聘請外部員工通常公事公辦,交代什麼就做什麼;但換成家人,一旦表現不符預期,就會夾雜情感與私密情緒,產生大量摩擦。他甚至認識一位返鄉青農,因為這種不得不與家人綁在一起的糾葛,壓力大到需要服用抗憂鬱藥物。

經濟觀念的衝突更是一大導火線。當農場虧錢時,長輩出於心疼,總希望別花錢請外人,自己家人咬牙湊合著做就好。然而,家人一旦真的進了農場幫忙,傳統的尊卑長幼又會跟職場的上下關係撞在一起。長輩常會卡在「我是長輩,卻要聽孩子指揮、拿孩子薪水」的彆扭心態裡,累積出許多不平衡。家人因為情緒不對而拒絕協助,農場的運作就會立刻面臨衝擊。這種交織著代際衝突與產業壓力的家庭困境,成了所有返鄉務農者最難逃離的泥淖。

正因為徹底看清這種情感的破壞力,紀平安寧可花錢聘請員工,把內耗擋在生活之外,也不願將家人拉進農場。

細心照料的農作物,不見得必然帶來回報,讓農業經營充滿風險。(攝影/楊語芸)

陪一群熱血的傻子再闖一次

在經歷早期產銷班解散、隻身應對市場波折的那一年裡,紀平安深刻體會到小農單打獨鬥的孤立與艱難。此時,「彰化青農聯誼會」的一群年輕農民向他招手,提議再次挑戰經營通路、重返大型超市。紀平安起初因過去產銷班分崩離析的陰影而百般猶豫,但最終被這群人想為台灣農業做點事的單純初衷所打動,決定將自己當年的挫敗經驗化為防禦養分,陪著大家再闖一次。

這次攜手,真正迎來了他務農生涯的關鍵轉折。紀平安與青農夥伴組成新團隊,集體種植絲瓜與甜豆,並成功磨合出一套安全的生產與防護模式。2022 年,這份堅持讓他們共同奪下「百大青農」團體組的肯定。

得獎的主因,是他們鎖定常因農藥殘留引發食安疑慮的甜豌豆作為主力,在農改場與專家輔導下,不僅成功進軍國內各大賣場,更外銷至農藥檢驗極其嚴格的日本市場,讓這套安全的生產模式,成為台灣農業精緻集體戰的成功示範。

紀平安(中)與農業夥伴一起打拚。(攝影/楊語芸)

外銷訂單也敵不過工資與氣候

然而,大環境的嚴酷變遷來得令人猝不及防。甜豌豆是極度依賴人工採收的作物,隨著近年基本時薪從 160 元一路調升至 200 元,採收成本暴增了20%,直接吞噬了外銷與通路所創造的利潤。

與此同時,異常氣候導致安全用藥的作物產量大不如前。在「工資上漲」與「產量銳減」的雙重夾擊下,末端通路商又因整體經濟狀況不佳而難以調高收購價,導致農場陷入無利可圖的赤字困境,紀平安甚至一度必須去雞場打工兼差來填補開支。

現實的生存問題終究擊敗了得獎的光環,虧損讓當初並肩奮鬥的夥伴們開始一個個「脫隊」,選擇回頭去領取穩定的月薪,蔡惟丞便是其中一位。

回歸職場領月薪的「半農」掙扎

十多年前,蔡惟丞出於興趣回鄉務農,但氣候變遷讓務農難度愈來愈高,而菜價又無法反映成本,讓他看清了專職務農的經濟風險。為了維持家計並償還因天災與技術瓶頸累積的兩、三百萬元債務,他在三年前決定投入長照體系擔任居服員,用穩定的月薪將生活拉回正軌。

雖然回歸職場,蔡惟丞至今仍維持著「半農」的生活模式。他坦言自己對農業還有一種「不服輸」,既然過去已投入了數百萬的心血,若徹底抽離,一切就真的歸零了。現在他採取保守策略,利用家裡留下的農地改種風險低、能持續收成的作物,將務農退守為賺取零用錢的管道。

蔡惟丞如今半農半工,在農業經營上採取保守策略。(攝影/楊語芸)

農業不是退路,而是強者生存的稀缺事業

有了前車之鑑,紀平安很早就開拓各種不同的通路與作物,然而這些調整只是讓他在多變的市場中不致打滑失控,他坦言,直至今日也沒能賺回當年賣掉的那棟房子,但這十年的淘洗,換來一身在農地上扎實磨練出的硬底子。即便每天都在為地主、工人與廠商的生計而運轉,他卻也從中找到了立足的根本。

紀平安的持續投入,源自對農業無比強大的信心。在異常氣候與產業洗牌的變局中,紀平安研判,未來農業會因為門檻拉高,蛻變成一種極具價值的「稀缺產業」。因為看好未來戰場,他決定打破傳統農村長輩總是勸退下一代的宿命,計劃將事業傳承給他的小孩,這或許便是他對「農業」給他的考驗,最深情的答案。

紀平安想對青農說的真心話

「農業不該是無路可走時的退路。」若只是為了逃避其他行業的挫折而來到農村,往往難以應對考驗。新進者必須將農業視為一項專業,並能從翻轉困境中找到成就感,而非只想賺錢而已。如果初期的資金與技術還不穩,他建議不妨採取「半農半工」的模式,拉長戰線以分散風險,才不至於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就輕易被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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