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多天來,自從學生攻進立法院以來,整個社會開始沸騰起來,討論為何要這樣做?有人贊成,有人反對,有人說這是暴力,有人說這是民主。但至少,我們的媒體開始有一點點正經的新聞,雞毛蒜皮的小事少了一點。台灣多一點人在看,我們到底面對什麼未來?本篇為文從農業與自由貿易的角度來看。

從農業來看,服務業貿易協定雖然沒有包含農業,但包含開放運輸、倉儲,中國可以通過此方式把農產品或原物料送入台灣的自由經濟示範區(簡稱自經區)。這個法案在立法院,仍在進行通過的程序。自經區指的是「五港一空」,第一階段可能包括桃園航空城、台北港、台中港、高雄港、基隆港、蘇澳港等,「自由經濟示範 區」,將鬆綁物流、人流、金流、資訊流及知識流的各種限制。大家都知道,目前我國仍禁止中國2000多項產品進口,其中約800項是農產品。

這是因為對於中國的農產品之環境標準有所疑慮,以及擔憂低價的農產品傾銷造成國內農業的崩盤。但在自經區內,這800項農產品是可以送到台灣來做農產品加工出口的(但不可以運入國內銷售),這會造成一個狀況,台灣的農產品加工業者因為感受到自經區的優惠措施紛紛前往設廠(比如進來加工出口零關稅,註一),然後因為台灣 的農產品原料比起中國為貴,所以改用中國原料,加工並出口,且食品標示只要標出製造工廠的所在地,不用標示原物料來源地,所以不論是用本土或中國原料,其 實也看不出來。

這到底會不會成真呢?台大農經系的陳吉仲老師提出以目前中國管制農產品出口價格與台灣產地價格相比,乾(紅)豆為每公斤28元比48元、蕃 茄14比35、茶葉90比452,兩者價格相差數倍,若廉價的原料可從中國等其他國家進口,那麼原來可做為原料的台灣農產品將無人採購,產量、產值和農民 就業皆會受影響(註二)。台灣的現有農產品加工業產值約為1700億元,是很有可能會受到衝擊的。

我們想像一下,中國因自經區通過了,來台灣設立農產品加工出口的公司,並且運輸與倉儲都是自己的,銷回中國或是世界其他地方也都可以通過整合來降低成本。從中國或世上其他原物料比台灣低的國家進口,在自經區加工後出口(未管制的農產品則須課稅後才可出自經區出口到台灣)。台灣的農產品製造商也可能如此,買進國外或中國原料加工出口後賣出,冠上”產地:台灣”。這中間是不是少了什麼?沒錯,台灣農民。

台灣原本在種賣給農產品加工的原物料之農民,要賣到哪裡去?通路會逐漸窄縮。那政府面對如此質疑怎樣回應呢?”農產品雖有替 代性,仍然會因產地、品種、栽種技術等不同而影響風味,業者使用原料時,會考量其配方組合,以達到塑造其產品特色的目的。例如鳳梨酥,以臺灣當地鳳梨果 餡,創造另外一股食用風潮。更有業者規劃使用臺灣鳳梨、臺灣芋頭製作餡料出口,作為重要商業配方,顯示國產原料仍有其特殊性與不可取代性。”(註三)

但對比去年長期以來處於食安風暴的台灣,這段話完全沒有說服力,除了食安上添加不該加的化學元素或是允許添加但過量,標示不實也是一大問題,比如越南米混充台灣米。難道業者不知道台灣人比較想吃台灣米嗎?越南米混進去除了檢驗原物料並公開,不然是很難讓消費者在購買時直接辨別。鳳梨酥也一樣,真的進口國外原物料,台灣產品仍有不可取代性嗎?對於產商對降低成本的追逐似乎太過有信心了。

我們可以想見會有一小部分廠商堅持台灣本土原料,但銷售價格逐漸變得比較高,另外進口中國原物料的產商賣得更便宜,但我們對於安全以及支持台灣本地農產就束手無策。在人民所得薪資水準倒退回16年前的現在,你想買哪一個?

農委會更有讓人莞爾的回應,”從需求面來看,食品加工產值比率中,國產農產品原料約占 30% ,如果食品加工業每擴大 100 億元產值,即具有提高國內農產品 30 億元市場需求的潛力,此即「做大原有的餅」。(註三)”,我實在看不出來這中間的邏輯在哪,難道國內農產原物料佔的比例不會下降嗎?還是會一直保持30% 嗎?這簡直是神邏輯了。

而做大原有的餅,農產品有一個市場上限,就是人類的胃是有限的,這跟其他產業有很大的不同,比如說你可以買二支以上的 iPhone,沒關係,你有錢,但人會一天吃兩頓午餐嗎?有,但這種人有多少,那可以吃到三頓嗎?沒辦法,為什麼?因為人類吃東西是有上限的。同樣,農業與農產品加工也是受到此種限制,千萬不要以為這會像等差級數一樣直線上升(唯一可以增加的是透過人口增長增加農產品消費,但新增長的族群是否是我們可以打 開市場的國家,尚未可知,且全球已經飽受人口太多之苦)。

其實,不論是自經區還是服貿,都是在一個全球化自由貿易架構下,所推行的貿易自由化,跨國資本追逐更低的勞動條件、薪資水準、環境保護標準,因為他們只想要 生產更低成本的東西,用低價來競爭。要求世界各國政府降低關稅與進口配額上限,因為他們說這是妨礙貿易。

相信大家在高中地理課本都學過,比較利益法則,各國生產最有競爭力的產品,透過自由貿易互相交換,以達到世界經濟的共同成長。但這其實跟現實情況是差異很大的,拿農產品來說,有人會說台灣農業要開放才會面臨競爭,才會想要研發提高競爭力,老實說,農人是最早做競爭的研發者,如果你切身地跟農人談過做農這回事,你會發現許多農人都在不停做實驗,這塊地怎麼長比較好?這塊地怎麼比較不好?種密一點好不好?是不是水不夠?是不是水太多?農人持續在做觀察與實驗各種農法,這世上的農人已經在做研發幾千年了。那為何台灣農業還是比較貴?阿不然咧!難道你要叫農人賣的農產品跟中國一樣價格嗎?那不是每個農人都要去跳河了?台灣農業家戶所得比起一般家戶所得只有 75%,而其中農業所得更只佔21%(註四、註五)。要如何生產到跟國外低廉原物料一樣還可以養家活口?

那我們要做什麼?精緻農業化嗎?但有多少的市場可以去做?大規模農業?台灣農地面積照美澳那種玩法,台灣只會剩下100多位農人,其他農人怎麼辦?去工廠做 工,被迫離開土地與家鄉?且台灣農村有許多地方也有房舍,更不用說許多地方是山區,地形崎嶇,大型農機根本走不進去。而且我們要因此棄守基本的糧食生產 嗎?

我們的糧食自己率只有30%(依熱量計),比起歐美或中國接近100%或者甚至超過100%而言是非常少的,連日本都有40%,且日本是花了很大的力 氣在做糧食的地產地銷運動上面。但我們的稻田農地有近30萬公頃休耕,因為加入WTO,政府被迫開放進口每年十多萬噸的稻米,政府叫農人不要再種稻米了, 我給你休耕補助你不要種,結果我們稻田休耕農地面積超過種作面積(註七)。如果再次遭遇到2008年糧食危機的話怎麼辦?

我們無法再透過進口產品來取得食 物,或是食物價格逐漸昂貴,那台灣的工薪階層該怎麼辦?我們沒得吃但農地也沒人種,這不是很奇怪嗎?這不是很像”魯梁亡國記” 嗎?(註六),套一句彭明輝的話,到時候就等著中南海來接收了。

所以支持在地農產除了是支持農人外,更重要的是建立我們自己的”糧食主權”,這也是國際農民團體農民之路(La via Campesina)一直以來的主張,唯有我們擴大掌控自己的糧食,國家及區域才會有真正的自主。而貿易自由化被迫開放的農產品以及加工產品進口則是一直 在摧毀這件事情。我認為,農業及糧食是一國的根本,除了少數城邦國家之外幾乎各國都一定是以農立國,我們要對抗現在不公平且不考量糧食主權的自由貿易浪 潮,反服貿以及自經區,也是一樣的脈絡下。

我希望農業建立在本土的自己自足上。我認為貿易應該建立在彼此互惠且降低侵略上,像是巴勒斯坦的小農勞動聯盟就有找台灣、南韓、日本的農民團體談進行橄欖油的公平貿易,因為台灣本土產的橄欖以食用為主,未有榨油(註八),且一些料理不可避免會用到橄欖油,所以進口該國橄欖油並不是迫害台灣農業。像是這樣的貿易是我們想要建立的。

但我們除了服貿、ECFA,我們還面臨更大的自由貿易威脅,馬英九自從元旦演講以來,不停說我們要加入TPP,也就是泛太平洋貿易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是一個以美國為主導的多邊自由貿易協定,最初的發起國是汶萊、智利、紐西蘭、新加坡,之後才加入澳洲、馬來西亞、秘魯、美國、越南、墨西哥、加拿大。日本是目前最後加入的國家,在去年度3月加入。

而馬英九不停透過各種場合說沒有服貿就沒有TPP,完全是錯誤的謬論,TPP呈現圍堵中國的態勢非常明顯,這是美國要重新擴大在亞洲的政經戰略布局”重返亞洲”的一環,中國現在也不在TPP參與國中,可否告訴我為何沒有服貿就沒有TPP?但TPP對糧食主權的傷害卻非常嚴重,依照日本農民團體農民連引用來自農林水產省的影響評估報告(穀物自給率為農民連自己估算)。以下為各項主要農作物之狀況(註九):

A.糧食自給率(以熱量計)從39%掉到13%

B.穀物糧食自給率    從27%掉到2.6%

C.農地面積會減少272萬公頃(相當於現有的60%)

D.稻米會減產       90%

E.小麥會減產       99%

F.糖會減產          100%

G.乳製品減產      100%

H.牛肉減產            75%

日本農人會遭遇到空前的打擊,這也是日本的農民團體一直在反抗日本加入TPP以及完成TPP談判的理由。台灣難道不會嗎?台灣農業過去數十年來一直因為開放進口遭遇犧牲,最後被迫休耕什麼都不種,嚴重威脅我們的糧食自給率。自由貿易絕對不是永遠的美好,而是成就部分產業,甚至可以說是部份財團,然後廣大的人民面臨威脅,且我們的糧食主權岌岌可危。

服貿之外,政府還是在跟中國談貨品貿易協定,很有可能農產品會受到更大的衝擊,其他產業也一樣,但我們仍不知道在談什麼,這一樣是黑箱的。所以也呼應學生在立院的訴求,通過兩岸協商監督條例,我們才能再來看對國內衝及是什麼,人民的意見與心聲是什麼,不只是反對中國 因素,我們也要求有一個更民主公共參與擴大的社會。

同場加映郭華仁老師的文章:【給農學院的大家】郭華仁教授關於服貿的一封信  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48498/

自經區條例(草案):http://www.fepz.org.tw/m1.aspx?sNo=0055037

服貿與TPP的環境風險:http://e-info.org.tw/node/98205

註一、學者:自經區過 全球唯一農產品零關稅  http://udn.com/NEWS/BREAKINGNEWS/BREAKINGNEWS6/8544917.shtm

l註二、自經區 恐衝擊農產加工6000億產值  http://e-info.org.tw/node/95203

註三、103.01.05自由經濟示範區農業加值政策是擴大農業板塊,有助國內農業創新發展http://www.fepz.org.tw/m1.aspx?sNo=0020432

註四、農家所得減少慘兮兮,馬政府卻稱農家所得破百萬!?http://gdp633.blogspot.tw/2011/10/blog-post_16.html

註五、去年農家農業所得19.3萬 5年新低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1/new/sep/6/today-fo6.htm 

註六、魯梁亡國記http://www.ptt.cc/bbs/Gossiping/M.1395367519.A.049.html

註七、洩氣皮球、銹鐵網、休耕田與自由貿易https://www.facebook.com/notes/%E5%8F%B0%E7%81%A3%E8%BE%B2%E6%9D%91%E9%99%A3%E7%B7%9A/%E6%B4%A9%E6%B0%A3%E7%9A%AE%E7%90%83%E9%8A%B9%E9%90%B5%E7%B6%B2%E4%BC%91%E8%80%95%E7%94%B0%E8%88%87%E8%87%AA%E7%94%B1%E8%B2%BF%E6%98%93/737531169614644

註八、台灣有自產橄欖油?http://zuijiadaan.org/%E5%8F%B0%E7%81%A3%E6%9C%89%E8%87%AA%E7%94%A2%E6%A9%84%E6%AC%96%E6%B2%B9.htm

註九、前進印尼,反WTO與自由貿易之旅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46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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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回應

  1. 有關註八,基本上是因為”橄欖”一詞所造成的誤解,台灣有種植並用來做蜜餞的是橄欖科的橄欖(Chinese Olive),而料理常用的橄欖油則是木犀科的油橄欖(Olive),兩者完全不同,只是因為”油橄欖”常被直接稱為”橄欖”所造成的誤會~

  2. typo, 自”給”率非自己率

  3. 陳吉仲老師是中興大學教授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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