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裡的八點檔

文 / 凌煙 / 2019-09-30

小說家,二十六歲以《失聲畫眉》獲得台灣首位百萬小說獎,2007年以《竹雞與阿秋》獲得高雄市打狗文學獎長篇小說首獎,其他著作有短篇小說《泡沫情人》、《蓮花化身》、《養蘭女子》等,散文集《幸福田園》、《乘著記憶的翅膀尋找幸福的滋味》。

或許對丈夫、孩子有埋怨,買的卻都是他們愛吃的食物,這些母親們都只是平凡的女人,用她們一生的精力,讓一家人隨時有溫熱的飯菜填飽肚子,她們習慣用食物傳達內心強烈的愛,

小喜歡歌仔戲的我,對有關歌仔戲的一切都欣然接受,當時主角出場必先來一段台語流行歌曲,因此讓我學會許多台語老歌,像港都夜雨、愛你入骨、秋風女人心等,而那些與歌仔調相通的歌曲,自然也深刻停留在腦海,例如「牛犁歌」就是留傘調,「安童哥買菜」是雜唸仔,連「乞食調」江蕙都翻唱過。

繪圖/Leo Li

繪圖/Leo Li

「安童哥啊囉~蹌蹌行伊都蹌蹌去,我一時有主意,上街到菜市,彼囉菜籃叮噹耳噢,我雙腳行入到菜市,開嘴叫一聲,頭家啊!目睭十十睨,東平看過來,又擱西平看過去,舉一目唉喲看一見,彼囉肥豬肉,肥滋滋,瘦的紅支支……。」多麽生動有趣的描述,對我這種混市場長大的孩子而言,那種擺滿雞鴨魚肉和生鮮蔬果,加上人聲鼎沸、氣味混雜的地方,才是真實的人生場景。

小市算台斤價,大市算公斤價

很多人不知道市有「大市小市」、「文市武市」的分別,大市指的是批發市場或稱行口,小市當然就是一般的傳統零售市場,文市指店面生意,武市指材料行或批發商開的門市展示場。在高雄主要的行口批發市場有兩處,一個是位於三民區的民族果菜市場,這裡完全只有蔬果供應,禽畜肉類必須去另外的屠宰場,一個是位於鳳山的鳳農市場,這是從早期位於市中心的兵仔市發展過來的,雞鴨魚肉蛋、鮮花蔬果等一應俱全,雖然是大市卻也做零售生意。

我這個喜歡做菜宴客的文學廚娘,自有我的一張食材採買地圖,以價格而言,花同樣的錢,小市算台斤價,大市算公斤價,捨小市就大市是必然的盤算。不過買海產我會直接去前鎮漁行,價格又會比鳳農便宜很多,就魚肉類而言,鳳農市場算是中盤商,但是若要真正買到批發價的蔬果,還是要計件而不是秤斤才有可能,來批發市場買菜最大的好處是產地直送,新鮮耐儲存。

攝影/古碧玲

攝影/古碧玲

買菜是買菜,和迺(逛)菜市是兩回事,準備宴客時我會先開菜單,再照食材所屬前往不同的市場採購,通常我會在天未亮前摸黑出發去漁行,買好魚蝦貝蚵暫放冰桶冷藏,再驅車前往鳳農市場採買蔬果菇類及肉品,有時我還會特地去塩埕埔的市場買真正的放山土雞,或去三民市場買台灣現宰牛肉,好的食材並不是每個市場都能有,偏偏歪嘴雞總是會挑好米啄,一分錢一分貨絕對瞞不過家裡那三張口。

菜市場是座人生戲台,不斷上演各齣折子戲

而迺菜市是一種走馬看花的輕鬆自在,如安童哥買菜歌詞描述的,東邊看過來,西邊看過去,住小港時我最愛去逛二苓市場,尤其假日特別熱鬧,上午九點開始上市時,人最多的反而是市場周圍那兩條擺臨時攤的巷弄,賣內衣褲、衣服、襪子、飾品、皮包、玩具、五金百貨、麵包、蜜餞、滷味熟食等一應俱全,大家只能先走一邊,到底再繞另一邊走回來,如果沒有遵行方向,很容易造成混亂。

逛菜市場是很多家庭主婦主要的休閒活動,她們會先在周圍的鬧街走上一圈,東挑西選,想想家裡人這個缺什麼那個缺什麼?看看正在示範介紹的新產品是否實用?對於小販吆喝著「省錢就是賺錢」的市場學,她們信也不信,買東西有時候只是一種心情的呈現,最後才會走進市場裡面,很快買完需要的食材趕回家煮飯。

菜市場也是一個人生的戲台,不斷上演各齣折子戲,以前女兒還小時帶她一起去市場,看見在髒污潮濕的地上爬行賣香的殘障乞者,我給她零錢讓她學習施予,她投完錢後抬頭天真的問我:「媽媽,他為什麼不起來用走的就好?」如果他能走還需要在這裡爬嗎?一個孩子如何瞭解生命的艱難?有一次我在外圍人潮較少的地方,遇見一位擺地攤賣各式醃曬菜乾的客家老太太,她說自己每個月都會從苗栗來這裡探望兒媳孫子,帶來給他們的菜乾吃不完,就順便拿來市場賣,有可以燉排骨的長豆菜乾,做扣肉的梅乾菜,炒蛋的蘿蔔乾,難得的還有黑色的老菜脯,我如獲至寶的掃光她所有的老菜脯,她說家裡還有,下次她再多帶一些來。

家人間連繫情感的食物鏈被速食文化阻斷

現代人越來越不喜歡用心於做菜這件事情上,也許因為做一頓像樣的飯菜耗時費力,也許工作太忙沒時間下廚,也許一家人難得能共桌好好吃頓飯,所以平日裡以便當、各類簡單外食打發,假日上吃到飽餐廳大吃大喝已成一種習慣,家人間連繫情感的食物鏈被速食文化阻斷,老太太想做給兒孫吃的日曬菜乾,也許冰在媳婦的冰箱裡一年都吃不完,源源不斷的關愛只能帶到市場上販售。

一個家裡,餐桌是教導孩子重視家庭倫理,維繫家人情感,互相溝通瞭解的地方,當一家人不再共聚一桌吃飯,情感也會慢慢疏離。

近年來許多生鮮超市賣場的崛起,漸漸取代了傳統市場的功能,取代不了的是菜市場裡的人情味與人生百味,我愛穿梭於那種鄉下地方的傳統市場,與其他歐巴桑一起挑選現採現煮的玉米時,有人說要買最嫩米的給已經無牙的老母吃,看阿公阿嬤帶著自家種吃不完的農作物出來擺地攤,到老仍勤奮不懈的加減賺點小錢,聽賣菜與買菜的婆婆媽媽們閒聊幾句,常能聽見八點檔的劇情在真實人生中上演,或許對丈夫、孩子有埋怨,買的卻都是他們愛吃的食物,這些母親們都只是平凡的女人,用她們一生的精力,讓一家人隨時有溫熱的飯菜填飽肚子,她們習慣用食物傳達內心強烈的愛,逛一趟菜市場,看見的是傳統文化散落在日常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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