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買菜男人

文 / 方秋停 / 2019-09-30

1963年生,曾任《明道文藝》總編輯、現為明道中學國文教師。著有散文集《原鄉步道》、《童年玫瑰》、《兩代廚房》;短篇小說《山海歲月》、《耳鳴》、《港邊少年》;臺中學叢書《書店滄桑:中央書局的興衰與風華》。

不起眼的小攤撐持、關聯一家子的生存脈絡。往前走或拐進小巷弄,持續聽聞刀落砧板,錚錚控控擊打凌亂有序的生活節拍。活蹦的海吳郭碰一聲被敲昏了頭,賣魚婦人持利刃剖肚,引水沖洗,隨將之裝進袋裡,淨身的魚持續泅泳路上,被攜回成為盤中飧。

事如何開始已不可考,H是出於自願還是被迫?不論如何,男人負責買菜在我家已行之多年。

非假日早上H一身輕便出門,車行二、三公里便駛入萬和宮附近的停車場,自地下室步上平地,攤販從馬路兩邊湧向市場,嘈雜人聲擾攘不已,當令水果堆滿架上,現宰的雞鴨鵝、紅潤的豬牛羊,生鮮滴水,熟食馨香,各種食材於此豐盛展現。H習慣甚至愛上這生活氣息,混在婆婆媽媽當中,看似突兀卻也走出他自己的一條採買之路。一周七天,早上蔬果汁如何備料、晚餐青菜需要幾種、湯料是什麼?現場狀況權衡妻的囑咐外加長年累積出的經驗,數理頭腦裡自會理出一張採買清單。

市場為生活博物館,陳列一幕幕人情故事

而市場雖非戰場卻處處有著凶險!那回見蟹美價廉便興沖沖買回,煮熟一拿起來便覺不妙,殼剝開裡頭幾乎全空,氣得H直跳腳也只能自認倒楣;又有一回買蝦時明明張大眼確定斤兩足夠,孰知回家一倒出來大半是冰塊,簡直遇到詐騙集團!除此之外,菜的標價往往也藏玄機,筍子一斤30,算帳時價錢翻倍,開口詢問,老闆便指著紙板單價旁的「半斤」小字要你看,讓人敢怒不敢言!

繪圖\周憶璇

繪圖周憶璇

唉!買賣潛藏各種危機,老王賣瓜,誰會說自家的貨差!水果甜不甜見仁見智,得失有時靠運氣卻也考驗人與人之間的誠信。H上一次當學一次乖,漸懂得貨比三家,於心底記錄可靠的攤販與賣家。

話說H雖然理性卻常受人情干擾,老闆殷勤親切或面露悲苦,當下便讓他萌生惻隱之心。高齡八、九十的老婆婆苦守幾把青菜幾堆豆子;持拿乾貨的婦人手指彎扭如歧長樹枝、缺指斷掌的老中青年於攤前眼巴巴望著你……,市場為生活博物館,陳列一幕幕深刻的人情故事──瞧那眼斜嘴歪的腦性麻痺患者比旁人更認真,見他不停去蕪存菁,勤將貨品打理整齊,H經過總忍不住要買一些。

H兩手提著一袋袋食物,一個星期該買多少食物,他心中自有一把尺,無奈精算的頭腦卻有罩門──菜一把20三把50、絲瓜也是,寧願多買也不可買貴,這裡那裡便多買了些。兩手越提越重,一趟趟提回車上,還要冒著被妻嫌棄數落的擔憂,買菜郎心中參雜著苦樂!

宏亮叫賣,俐落手腳,處處得見務實的骨氣

市場接連果園及菜圃景觀,流動的不只生活供需,更包含底層民眾和命運拚搏的種種無奈。行於那擁擠、髒污甚至滴流血水腐臭的小路,隨處可見人倫悲喜。瞧那婆婆與媳婦聯手,孫子長大了也加入,三代人一起守著豬肉攤,磨刀霍霍向著肉與腸的軟韌肥瘦、一刀刀處理皮骨的分離及黏附。不起眼的小攤撐持、關聯一家子的生存脈絡。往前走或拐進小巷弄,持續聽聞刀落砧板,錚錚控控擊打凌亂有序的生活節拍。活蹦的海吳郭碰一聲被敲昏了頭,賣魚婦人持利刃剖肚,引水沖洗,隨將之裝進袋裡,淨身的魚持續泅泳路上,被攜回成為盤中飧。婦人一邊殺魚一邊向熟客吐著苦水──嗜賭的老公、臥病的婆婆、低薪、待業的子女……,沉重的負擔讓人腰桿不得不挺直,宏亮的叫賣,俐落的手腳,處處得見務實的骨氣。

四季流轉,傳統市場是最真切的展場,橘子柳丁交棒給楊桃,枇杷或蓮霧接著,芒果帶來高溫,水蜜桃、水梨盛產後氣溫漸降……,一年便輕易熱鬧地過了。H歡喜到市場感受季節脈動,見證農民的辛勞成果,聆聽攤商眉飛色舞的誇張言論,啊!那雙臂暴露青筋的老伯聲稱他向來賣兩種芭樂,自產的較貴批發來的便宜。問他原因,他便滿臉得意說道:「因為家己種的卡甜啊!」

香蕉盛產,黃綠堆滿,炎夏時西瓜便霸佔著水果攤,小販高聲叫賣,那洋滿生命力的嗓門穿越時空,串連最接地氣的生命況味

H喜歡那氛圍,負責採買,主導家中餐飲來源,有種覓食養家的成就感。新鮮的蚵、亮眼的魚,或者新出的熟食攤販,買回讓家人嘗鮮,為一家的飲食版圖開疆拓土,具有神聖的使命感。

逛市場已成H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環,我久久也會前來出巡一次,躲在他忙碌的身影之後,檢視那滿地果皮菜葉、生熟混雜、五味雜陳的路徑。人潮起落、陌生或似曾相識的目光湧動,是否有攤商或路人注意到我們,正好奇猜想著:他家平常為何都是男人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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