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森斷木的心形開口,攝影/周姚萍

終得見你七千齡

出威爾森斷木至外頭,見到自樹枝蔓生而下的南亞假懸蘚、潮濕倒木上飽含水滴的東亞指葉苔、狀如柔氈的絨苔……日本苔蘚多達一千六百種,其中六百種生長於雨水豐沛的深山林中,屋久島更是世上堪數的苔蘚寶庫,而我,就在其中。

「終於還是見到你了!」站在市立美術館台北雙年展的一幅攝影作品前,我自內心喊道。

那是幀屋久島繩文杉的照片!

前一年,我造訪屋久島,偏偏錯過了它,而今,它昂然矗立眼前。

是個深秋,我偕友前去登山,其中最吃重的,便是為見這七千齡老樹的十小時行程。

「別擔心,連老太太都走得了喲。」

前一晚於民宿用餐時,老闆娘穿梭忙送菜,我們問起這路線難易度。她生動形容著:「一開始要走上很長一段由運木材軌道鋪成的山徑,由於存在著新鮮感,應該會很興奮,不至覺得無聊,再來則有段極為險峻的急斜坡。到了回程,因已度過險惡路途,所以會覺得先前的軌道路途風景單調,可能邊走邊打起瞌睡來呢。」

隔壁桌正好有對夫妻在是日完成這路線,其中的先生笑著對我們說:「別擔心,連老太太都走得了喲。」

隔日,凌晨三點起床,開車前往登山客聚集點排隊購票等候,再搭巴士行於蜿蜒如蛇山路,而後抵達荒山登山口。

當時天色黑如墨,大夥兒點亮手電筒或手機燈光,魚貫走上軌道。

走著走著,自墨色走入曉光裡,腳底軌道分明了,路旁景致清晰了。

屋久島,以屋久杉得名,但除屋久衫外,還有日本南部鐵杉、日本冷杉等針葉樹及其他闊葉樹,組成了具代表性的日本溫帶林;海拔較低處,屋久杉點綴於大葉栲樹、橡樹間,至標高七百公尺以上,便成屋久杉與日本冷杉混和林。

軌道只容一人、不容並排行走,兩旁盡是筆直針葉林樣貌。誠如老闆娘所言,起初有些新鮮興奮,還略感緊張,然隨著原本呈一縱隊行走的登山客間距愈拉愈遠,行人寥落,餘下的只有自己的專注。這樣的感受前所未有,好似將多餘的一切層層脫去了。

山是主人,我低頭、仰望,皆呈謙遜之姿

是了,得知山上幾乎沒廁所,也沒其他慣常為訪客設置的各樣設施,因此只攜一塊用來充飢的麵包、一瓶渴時能飲之水,輕省至極。再遠望那些行囊高聳於背的,他們不以繩文杉為折返點,要走更遠的路,所以多攜上乾糧與睡袋,夜裡便借宿避難小屋。

上山的人就只是上山而已,層層脫去什麼都要的龐大負累,且單調景色有助專注,專注又讓心思漸漸歸回自身,於軌道盡頭,迎向山!

再往前一年,我訪的是東京近郊高尾山,那時習慣性以人們當家做主之姿,讚嘆它規畫周全,好比「封閉式登山纜車適於老者,又有索道車滿足年輕人」;「六條登山路線照難易度規畫得好生完善」;「小商鋪吃食選擇性多又極美味」……

然而,別說登山纜車或商鋪了,屋久島這兒幾無人工痕跡,僅有土、石、水、苔、樹,要仔細搜尋,才或可發現泥土地高低差處用以防崩塌的小釘及小木片。

戴上棉紗手套,拾了一枝斷木當手杖,自找路而行。於此,山是主人,我低頭、仰望,皆呈謙遜之姿。

高、低、上、下、爬、跳、滑、頓,終於氣喘吁吁地來到威爾森斷木所在之處。此樹於三百年前遭砍伐,斷株呈中空狀態,而後根際生出三株小衫,因大正時期前來調查屋久衫的美國學者威爾森得名。

從威爾森斷木處所在平坦地往上仰望,彷若通天高,是老闆娘說的急斜坡吧。

我體力不算好,但頗有韌性,是走得了的,偏偏腳程慢,於來時路,朋友每每得停下等我。看看錶,我們必須在傍晚五點前回到登山口,才能搭上唯一的回程巴士,不用估量,我知道自己若執意去見繩文杉,鐵定趕不及,於是,當下告訴朋友,我要留下。

「你們快去快回,時間已被我耽擱不少。」

「真的不去?這趟行程為的就是到達繩文杉那兒啊!」

「我在這兒沒問題的,快去吧!」

看樹幹盤生著爬藤植物,看小樹寄生於大樹

自己待著,其實甚好!陸續抵達的來客休憩足夠陸續離開,最後僅留安靜。獨自再走入威爾森斷木中,聽湧泉潺潺;仰望心形開口笑出藍天綠意;趨近樹內迷你神社,想著其中供奉的許是樹靈吧。

出威爾森斷木至外頭,見到自樹枝蔓生而下的南亞假懸蘚、潮濕倒木上飽含水滴的東亞指葉苔、狀如柔氈的絨苔……日本苔蘚多達一千六百種,其中六百種生長於雨水豐沛的深山林中,屋久島更是世上堪數的苔蘚寶庫,而我,就在其中。

以手輕拂溫柔絨苔;在東亞指葉苔的水滴上見一方天地;找段小樹樁坐下,仰頭看杉樹高聳上藍天,想著夜裡,它們要是一不小心該會碰著月亮吧:再看南亞假懸苔狂野垂下片片簾幕,看樹幹盤生著爬藤植物,看小樹寄生於大樹。世間萬物,原是如此相生相長。

好似才瞬間,朋友就轉回,一陣趕路,無暇覺得軌道路徑無聊,衝飛上巴士,回到民宿時,飛魚、生魚片及山藥鮮魚大餐正等著我們。

我絲毫不帶遺憾,也不曾想著該次未見繩文杉將成再訪理由,旅程結束後,甚至沒試圖找出繩文杉照片好好一看。

但終究,我還是見著了!

歷經久遠前「鬼界破火山口」噴發之熔岩吞沒屋久島的巨大浩劫,看盡生滅,數遍滄桑,強韌存活至今的繩文杉哪!我終得與你一會,於美術館無人一隅,和你七千齡身世,靜靜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