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 / Maya

心魔暫止:入冬的紅燒獅子頭儀式

我們在兩地,各自豢養心魔。
我們在兩地,互相對喊求救。
沒有辦法陪伴征討,可我們說好了週末預約一日兩人時光,燉一鍋紅燒獅子頭。從白天到入夜,兩人像是完成了一日很踏實的約會。

攝影 / Maya

生在日本,不仰賴暖氣起不了床,出門已經穿起了羽絨衣;我在臺南,每日慣穿的短T還在服役,但騎車防風厚外套已經就位。

由夏入秋,由秋轉冬,節奏又快又亂;溫差上上下下,冷冬虎視眈眈在後。這個季節,是心魔亂舞之際。

我們在兩地,各自豢養心魔。

越是忙碌,越是害怕一事無成、害怕付出得不到回饋、害怕更大的挑戰尚在後頭而自己已經乏力;三十多歲的平庸上班族,逃不出這個矩陣。

我們在兩地,互相對喊求救。

越是仰賴彼此、渴求相互支撐,越是把對方往自己的情緒泥沼裡拖下水、雙雙引爆。自步入跨國婚姻模式又遭遇疫情以來,分隔兩地這件事沒有讓我們太過心慌,算是頗為順利地建立了遠距陪伴的節奏,好幾次攜手度過了不安起伏。可這一次,我們終究無法站在彼此心情救援的第一線。
那就把戰線留給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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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辦法陪伴征討,可我們說好了週末預約一日兩人時光,燉一鍋紅燒獅子頭。

「紅燒獅子頭,這麼搞工的菜,妳確定嗎?」查了食譜,他在電話那頭確認。

我已經打定主意上一趟傳統大早市。以往食材採購,總偏好附近的小市場,想買什麼快狠準到手;今天當作走入大觀園、慢慢逛。

這麼搞工的菜,簡單不來呢

荸薺、大白菜、絞肉、蔥薑、蝦米,都不是什麼難找的材料,卻給了我理由慢慢走遍攤位,聽小販趨於戲劇化的展演喊叫。可惜日本那邊不常見傳統市場,猜想他大概正在超市裡面找不到荸薺吧。

沒有關係的,用洋蔥替代。早晨下過雨的地面竟然沒有讓人不舒適,心浮氣躁也安靜了。

兩人食材分別就位之後,他又問了一次:「這麼搞工的菜,妳確定嗎?」

真的是,簡單不來呢。

自己下手才知道原來是這種手感

第一段落,把薑片磨泥、荸薺切碎,另外準備好蔥薑水、紹興酒、胡椒、醬油、鹽巴。第二段落,就來大力攪拌絞肉,一邊把前置材料拌入其中,一邊順時針攪動。回想起他以前為我做過這道菜,一邊做一邊喊手好痠;我今天自己下手才知道原來是這種手感,冰冰冷冷的鬆散絞肉,慢慢黏合成一坨類似麵糰的緊實結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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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電話那頭的他,已經搶先進入第三段落:捏出一球又一球的肉團,兩手來回拋接塑型,發出啪啪啪的聲響。

他笑了出聲:「哎呀,等等妳一定會嫌不耐煩。」

不知道為什麼,聽了心情甜甜的。我想到上一次製作時,這位煮夫的抱怨可沒少過,一直高喊為什麼要挑這麼麻煩的菜單。實際上輪我拋接肉球時,竟然一點都沒有感到不耐,反而忍不住呼喊好療癒喔。

第四段落,就要炸肉球了。起鍋熱油,直到油面滋滋炸跳,就可以讓肉球們慢慢依序下鍋。我還在等待微焦翻面,他已經撈起球兒們候位瀝乾了。他上一回把肉球煎成了肉餅,這一次傳來照片,居然那麼完美塑出了球體。

「我還以為我的肉丸可以大勝呢!」我大喊。

「妳差得遠了。」他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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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道功,燉煮,快接近尾聲了。用大白菜或高麗菜葉片包起煎好的球團,入湯鍋燉熬;一邊倒入紹興酒、醬油、鹽巴調味。我撒了一點蝦米,他則是下了昆布,這導致了風味關鍵的不同。
一個小時後,我們各自坐上餐桌。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大喊歡呼。好喜歡軟呼呼的白菜滷啊!儘管獅子頭本身調味不足,難就難在生肉揉團狀態時無法試味道,但是白菜滷湯頭真的太棒了,獅子頭配湯汁一起入口,兩顆下肚就湧上了飽足感。

相比之下,電話那頭的他則吱吱唔唔說不上評價,最後吐出一句:「我不懂獅子頭啦。」原來是他的肉球和我一樣調味不夠,又自作主張下了昆布入湯,兩相搭配不僅沒有救援成功,更顯得莫名了。

準備一鍋紅燒獅子頭,從白天到入夜,兩人像是完成了一日很踏實的約會。

當日子過得像戰場,你有你的僵局、我有我的亂世,對於傾聽的需求頻率,不知不覺冒出了時差,怎麼施力也對不上。沒有辦法給對方更多支撐的時候,就不要索討了,讓我們學會把生活過好吧。

天氣要冷了,為自己燉一鍋紅燒獅子頭,任心魔輕輕放下。

你不曉得,這不是一道搞工的菜,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入冬儀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