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陳怡如

話秧床之趣味

每天以花灑器澆灌,不多時,育嬰室裡已綠意盎然,如此照顧一個月後,秧仔都亭亭玉立。打開網布、卸去竹棚架的那天就是插秧的日子,心情總是格外盛重。由於田區並非友善耕作林立所在,如是這般手工育苗、插秧的工序,總引起鄰近居民好奇。

攝影/陳怡如

種田的頭兩年,我是水田遊牧民族,每逢春季即更換一塊水田種植,原因不外乎地主收回去,抑或自個兒搬家。我心底著實想在同一塊田地上,老老實實地耕作個幾年,自己育苗、做秧床、手插秧。終於,我盼到機會了,一位社群家長讓我耕作一塊兩分半(約800坪)的田地,並且用我產出的友善耕作米替代租金,這減輕了我的經濟負擔。

還有個天大好處是,由於本地的地主都執著於田埂務必保持乾淨俐落,而這位自城市遷徙而來的年輕地主並不會勤於耳提面命要把草除乾淨,這不僅少了耳根清淨,更輕省了心理負擔,我更無顧忌地用自己的方式耕作。

早期讓發芽稻穀著床的秧床 直接在水田上施作

水稻育苗的方式,在初來乍到農村時略知一二,但從未全程實作過,在地農友引導之下,於農曆新年開工後選種。將去年留下的稻穀,取十斤稻穀浸泡於水中,重量過輕的稻穀紛紛漂浮在水盆表面,汰去並重複數遍,直到幾乎已沒有稻穀漂浮。再於盆中放入鹽巴溶解,致雞蛋得以漂浮起來,以如此鹽水飽和濃度,再次浸泡方才所剩稻穀,再次汰去漂浮者,重複數遍就得到精實的穀種。稻穀放入網袋,靜置於湧動的地下泉水中,等待稻穀發芽,約需五天至一周,視天候而定。

湧泉水是本地的地理特色,夏天的湧泉水清涼無比,小小的一管出水口就足以泡腳鎮定浮躁的身體。冬春的湧泉水相較自來水的溫度高,稻穀貝比就是要在這溫暖的呵護之下發芽。乘著稻穀浸泡孵芽的期間,我也沒得閒,正是準備秧床的時候了。

秧床是發芽稻穀著床長大之處,我曾協助過其他農友在育苗盤裡鋪入田土,佈下發芽稻穀,最後再輕輕覆蓋薄薄一層田土,而一個個矩形育苗盤排列整齊於田間。簡單地一段話,字裡行間卻是滿滿的彎腰勞動工序。農友事先從水田裡挖出田土,而水田土相當沉重,在日頭下平鋪曬乾,再以機械過篩田土,手工過篩結團的田土至細緻粉末,準備好田土,才進入上述佈下稻穀的工作。

這算是機械導入育苗的改變作法,有心者尚以自己的田土育苗。早期的農業社會,秧床是直接在水田上施作。選擇一方灌排得宜的角落,翻攪田土直到土漿柔軟,再做出一張矩形大床,供發芽稻穀著床。在床之周圍挖出溝渠,猶如護城河之形式,河邊做出田埂猶如堡壘。每每田水排去後,這席秧床佇立在水田一角,格外地靜謐聖潔。初完成的秧床內部尚是柔軟土漿,需靜待兩三日穩定。除了再探望稻穀的發芽進度,就是要進入竹構秧床棚架的製作步驟了。

六等分竹條如繖形花序般散開,碰—清脆聲響倒地

除了剪刀與菜刀以外,但凡需要刀工的事務我都忘之卻步。鋸子與柴刀是為了製作床棚架,我率先結交的兩位刀盟友。本地早期的房舍,周邊都圍繞大片竹林以防颱風,而我當時居住的家屋也有小片竹籬,只是竹徑細瘦,使用數量得加倍,未免砍去太多竹子,便向資深農友討竹子去。阿伯的祖傳家屋周邊已是高樓林立,高樓下的竹林也是不遑多讓,成簇拔高地生長,竹徑壯碩與細瘦皆有,任憑自己所需。我們鋸下壯碩的兩支,細瘦的若干。

阿伯見有資淺的年輕小農,不免話些農務家常,諸如他的母親是在這個祖傳家屋裡的地板上將他生下;他最近為小孫女嗜吃而種下的草莓結果了。早些年,我電話向他請教水泥田埂若是有縫隙,頻頻漏水出去,田水都蓄不滿可怎麼辦。他電話裡指導用布或塑膠袋去塞縫隙後,不忘問我的田區地址,再過一會兒就電話通知幫我處理好了。大概如他所說「男」字說明了男人是田間的勞動力,遇上女力他總是特別關切。

攜回了竹子,把竹徑粗實的用柴刀給劈成了六等分。我們把竹子另一端頂在牆壁上,柴刀吃進手中的這一端竹子後,用堅硬的石頭敲柴刀,兜-兜-兜-的聲響,一段一段把竹子給對等劈開。後來,我曾看過竹藝老師傅,用專屬的鐵具吃進這一端竹子,把竹子扶正後,用力敲地幾下,鐵具咻—地滑溜下來,六等分竹條如繖形花序般散開,碰—地倒地,清脆聲響。這份俐落感在我心中升起讚嘆。

沒有這等專業,倒也是能品味刻苦的侘寂。竹子按所需長度截短,用柴刀剃去竹節處的分枝,在剖成等分後,光溜溜的竹子綁縛成束,與機車側身相互綁牢後,便這樣崎嶇地駛往田區。靜置幾日的秧床,除了有些部位坍落而需要再次補土之外,其餘已經定定安住。

先是將發芽稻穀撒上秧床,再開始佈局棚架。先是將細竹枝彎曲拱狀,等分安置在秧床緯線,再將剖開的竹條架在秧床的經線,經緯相交之處以舊衣裁開的布條綁縛。在棚架上披上網布,多餘之處塞進土中,繃緊整片網布,構築出一個完滿的稻穀育嬰室。

反覆著育苗、手插秧等甜蜜又傻氣的勞動工作

每天以花灑器澆灌,不多時,育嬰室裡已綠意盎然,如此照顧一個月後,秧仔都亭亭玉立。打開網布、卸去竹棚架的那天就是插秧的日子,心情總是格外盛重。由於田區並非友善耕作林立所在,如是這般手工育苗、插秧的工序,總引起鄰近居民好奇。

我在臨路的田區工作,路人總要停下來攀談幾句,比如本地農會仍然在春耕季節舉辦手插秧比賽,路人阿伯說他們那一隊拔得頭籌;路人阿嬤說她看到我這樣工作,讓她想到古早時代,她心內真歡喜,很想要「褪赤跤(赤腳)」來田裡踩一踩;路人阿姨說我自己育苗、自己插秧,「勁kiangˇ」,這句話我初時以為是在說我真會節儉省錢,經本地農友釋意,方知是厲害的意思;還有一次仲介帶客人來看地,風聲把對話吹來「:這塊地是種有機的啦,你講多少錢,開價八百萬啦。」

有時候農務工作著實狼狽,很不願意聽路人閒話,但是在這個十字路口的田區也常有真摯話語的交流,他們對年輕一輩重現古早農村時代耕作方式的肯定。

由於年輕地主甚想轉手賣掉這塊水田,在秧床的斜對角矗立著另一座高大的竹構棚架,上面的帆布印刷著大大的售字。每半年若無販售出去,地主轉而託付另一家仲介公司時,竹棚架上的帆布便被拆去,換成另一只廣告帆布。他們的竹構棚架可牢靠了,要經得起東北季風,每一支竹架都是雙手環起的尺寸,用粗鐵線牢牢纏縛。一年過去,竹棚架經不住風雨,舊棚架就被丟棄在原地,再重立新棚架。

攝影/陳怡如

那一年手插秧時,已經從秧床處一路工作到售字棚架處,天色已暗下來,路燈亮起,高高的售字招牌擋住路燈,在暗色中雙手仍不止歇地插秧,憑著感官捻起幾支秧苗,在雙腳方寸之間後退與插秧。快是插秧結束的時候了,特別想一鼓作氣完成,一行人情緒高漲便唱起了歌,「眼前的黑不是黑,你插的秧是什麼秧……。」

我在那塊田如是反覆著育苗、手插秧等甜蜜又傻氣的勞動工作幾年,直到三年過去,那個售字棚架真正地被拆卸下來,它被販售出去了,田埂都被重新做得又高又牢固,廢棄棚架清理得乾乾淨淨,田區灌滿了田水,一片靜謐。

而後我在其他的農友分割細碎的小田區裡幫農時,見他簡單堆攏長條不規則狀的秧床,只消幾支短短的小竹管,在空心的竹管內安入粗鐵條做拱狀,披上網布,就這樣簡單成型的秧苗育嬰室,工具便於收納攜帶,也可以年年再利用。這份農趣也在我心中升起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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