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 Apyang Imiq

Biyi-彼憶•工寮

印象中,那間Biyi總是在起火,炙熱的火焰不間斷燃燒,白煙從竹牆縫中滲出來,梁柱烘到黑炭色。以前曾聽一個魯凱族的大哥,描述他們的石板家屋是「會呼吸的房子」,那時候沒意會,現在回想起來,原來自己從小就跟著房子一起呼吸。

攝影/ Apyang Imiq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Tama(父親)說想要養雞,我找Pawan大哥幫忙,他體貼的把荒廢20年的Biyi(工寮)給我,條件是必須自己拆。

這個雞寮位於Takday,支亞干部落上方的一個台地。Erus(柱)和Padas(樑),他說是很香的Hinoki(檜木),但其實我鼻子聞不到香味…。我花了兩個禮拜把雞寮拆光光,Tama來Takday看我一次,安靜地坐著喝飲料聊天然後下山。運送材料的那一天,我坐在Pawan的貨車後面,覺得黑夜好涼,雨鞋隨著震盪的Takday山路到支亞干大道,再到平林水圳旁好滿足。

Biyi蓋了一段時間,我們倆的身體形成一種默契

材料全部運到田地後,本來Pawan幫我選定位址,量好水平和尺寸,要我動手挖土埋柱子。Tama看了看,硬是將位置移了50公尺,尺寸也比原來的大兩倍,且補充說這些木頭不是hinoki,不過也是很好的木頭了。

我跟tama一起立了3根柱子時,還在滿臉疑惑。他不用米尺,索性拿一旁的木頭量,發現柱子的長度不一樣,就說沒關係,那就整個方位再偏移一些。柱子埋下後輕微晃動,Tama又說沒關係,等下雨土壤會硬,柱子就能更堅固,我數度懷疑我的tama真的會蓋biyi嗎?

攝影/ Apyang Imiq

隔一段時間,我沒辦法到田裡幫tama,他已經立了6根柱子,我再幫忙他把9根柱子全部立完。又過沒多久,他把一面牆搭起來,半面的浪板屋頂也釘得差不多。我訝異的不只是tama的速度,還有那個本來搖晃的柱子,竟然能爬上去鎖浪板。

我要他教我鎖浪板,釘子不能全部壓進屋頂,太深會漏水,Tama驕傲地說之後再用「蘇立控」封住就完美了。Tama時不時說他的腳沒有力,但又幾乎沒休息的一直做,偶爾他讓我動手,大部分卻都是他動手,我輔助。我多希望他出一張嘴,讓我自己來。

攝影/ Apyang Imiq

Biyi蓋了一段時間,我們倆人的身體形成一種默契,幾乎不需要言語就能把梁柱架上,浪板鎖上,牆板前後固定。長長的時間,盡是鳥叫聲和水溝的流水聲,偶爾一句:「這邊扶好!」、「換我挖洞!」、「螺絲起子!」,已是一個小時後。

木竹拼湊出牆和屋頂,走進去像鑽進深邃黑洞

三年後的現在,因為執行文化部的計畫,訪談部落裡很多工寮地主,小時候的記憶紛紛走回來。長輩們說的話,和我身體的經歷,黏補片斷的事物,梳理Biyi的圖像。

小的時候,我們家有兩間Biyi(工寮),一間在後院,一間在隔壁。

後院那間是外公Buru和tama蓋的,木頭和竹子拼湊出四面牆和屋頂,入口很低矮,走進去像鑽進深邃黑洞。白天只有母雞在裡面孵蛋,把手慢慢伸過去,毛皮豎起來,再近一點,嘴喙像閃電打來,在手上啄出結實的「Tuq」音,趕緊收回,卻又留戀那種刺激好玩的感覺,來來回回重複,直到Tama臭罵才停止。

攝影/ Apyang Imiq

事實上,後院Biyi最讓我有印象的,不是建築本身,是圍繞著建築的寬敞空地,那是二哥和我,還有雞鴨的遊樂場。

空地好像沒有邊界。唯一一邊就是我們的房子,其餘三邊,是雜木和石牆,石頭堆成的石牆叫Qdrux,年代不詳,多半是Baki(祖父)那一輩的老人做的。以前我們支亞干的土地都是如此,老人用雙手把石頭一塊塊疊起來,在山上和山下畫線,整理出樓梯地形的台階,畫出家族的領域。

平坦的泥土點綴雞鴨的屎,綠色、白色、黃色,像畫圖紙上的水彩漬。奇怪那時候的屎似乎不臭,不然我們怎麼一天到晚賴在那。二哥和我追著雞鴨跑,給小鴨取名,額頭一個黑點的、翅膀一小片褐色的、體型最胖的…太陽快落下時,一隻隻晚點名。

Biyi旁有一個水管的出水口,一年四季在噴水。水從山的那一邊來,水管蔓延數公里。Baki他們自己上山接水,Tama(爸爸)說以前都用竹子一條條接起來,後來用水管,雖然比較耐用,卻容易堵塞。水全部流進一個不深的坑,鴨子在戲水,雙腳滑動,泥土混攪,用脖子沾水,180度迴轉,摩擦背後的身體。二哥和我洗澡時相互模仿,哈哈哈笑不停。

另外一個Biyi其實是隔壁親戚的老屋,我始終計算不出,隔壁的payi和tama的血怎麼連起來,只知道我們同姓,反正是lutut(親戚)。她的土地上有兩棟房子,一前一後,前面那間,日台混合式,柳杉木或檜木梁柱、雨淋板牆壁、灰色瓦片屋頂;後面那間,傳統太魯閣式,筆筒樹柱子、桂竹剖半一前一後咬住,當作牆壁和屋頂。

主屋裡規矩嚴明 隔壁的Biy所有規矩重新砍掉

Payi蓋了Sapah後,老屋正式變成Biyi。

Sapah是太魯閣族語的家屋,Biyi則是工寮,兩者都是人為施造後形成的建築空間。從形式上難以判斷,當代有些Biyi蓋得比Sapah還現代還豪華,有電視、冷氣、冰箱和沙發。因此,族人依照空間的共居關係來定義,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叫Sapah,Biyi則是上山打獵,或務農工作休憩、飼養豬雞的場所。

Payi過世後,我們順理成章使用她的Biyi。

印象中,那間Biyi總是在起火,炙熱的火焰不間斷燃燒,白煙從竹牆縫中滲出來,梁柱烘到黑炭色。以前曾聽一個魯凱族的大哥,描述他們的石板家屋是「會呼吸的房子」,那時候沒意會,現在回想起來,原來自己從小就跟著房子一起呼吸。

Biyi的裡面,有三塊石頭,立在地上,靠在牆邊,烤火煮飯的火爐,族語叫Rqta。上方吊著一塊用竹子綑綁成的橫板,叫做gigan。Rqta煮竹筒飯、香蕉飯、大鍋湯或烤肉,上面gigan 燻山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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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煮飯我們用家裡的廚房,但要處理傳統食材,就一定到隔壁的biyi。竹筒飯和香蕉飯需要用火慢慢煮,瓦斯桶太淺太燒錢。而且柴燒的香味沉浸在食物裡,吃起來帶一種香甜。

很有趣,在家裡的廚房吃飯,Tama要我們安份地像阿兵哥坐著吃,手肘不能靠桌上,夾菜只允許夾前面,大人吃一口菜小朋友才能動筷。偏偏在隔壁的Biyi,所有規矩重新砍掉。

我們不規則地圍著火爐,又坐又躺,糯米飯用手抓,捏一捏,米飯變得稍微緊實,再用手拿一片肉,一起塞進嘴巴嚼。火燒得皮膚泛紅,偶而濃煙隨著突然聚集的風吹到眼睛刺痛,身體挪個位置繼續吃,繼續聊,飯吃完了,話聊乾了,火還沒燒完。

某次,不慎的大火燒掉隔壁的Biyi,消防車來了,我隔一段距離看屋子在火中燒,竹子劈哩啪啦在跳舞。又過了不久,Tama決定重建房子,新房子占地龐大,兩層樓的水泥洋房,後院的Biyi沒空間了。雞鴨吃不完的分送親戚,建材拆掉放火燒,連同小鴨的名字扔進火裡,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家族的凝聚往往在Biyi中不斷實踐

Biyi像是農業生活的具體象徵,是人與人、人與土地的鏈結。農人的日常時間大量地累積在農地,辛勤的勞動流下汗水後,讓自己在農地裡舒適的休憩,成為一件重要的事。

此外,家族的凝聚往往也在Biyi中不斷實踐,從建造時地相互幫忙,到動土前或完工後的Powda儀式,宰殺公雞或豬,獻給祖靈祈求平安,保佑農地上的族人工作順利,甚至是圍著火爐煮傳統食材,一起聊天喝酒,都加速個人參與這個家族地方的腳色。

前幾天,跟著舅舅上山,我們騎著機車雙載上林道,柏油路坑坑巴巴,輪胎壓過,身體跟著跳動。沿路上幾間工寮,我問他這是誰的,那是誰的,他像打算盤一樣,一一唱名給我聽。360度旋轉的地方,老人家也會命名,最鄰近誰的Biyi或是農地,就稱呼「Baku +人名 (日語的倒退+太魯閣族人名)」。

『其實以前山裡很熱鬧,有很多的Biyi,大家走路上山,看到Biyi有人就過去聊天吃東西,一路上吃吃喝喝,現在有些老人死掉了,孩子沒有上來工作,Biyi就被雜草吃掉了。』

攝影/ Apyang Imiq

我們的Biyi現在有20幾隻雞、7隻大白鵝和2隻鴨,每天我繼續和tama沉默的進出Biyi,我過去的時候,看到裝滿玉米粒和野菜的飼料桶,就稍微整理環境後回去;他過去的時候,看到我已經餵好雞,會先去砍一些牧草和鬼針草,或是把佛手瓜刮成絲,等隔天我拿去餵。

我們依舊沉默,但心裡都知道這間Biyi是我們共同的印記,最溫暖的那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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