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翅螢。(攝影/徐振輔)
黑翅螢。(攝影/徐振輔)

木瓜溪螢火蟲踏察報告

螢火蟲向來被視為原始自然的代言人,可如果是一條一條道路如刀子割過森林,一把一把鋤頭刮去大地表皮,才讓這麼多螢火蟲從山的傷口漫溢而出;如果將這個物種賴以為生的網絡抽絲剝繭,發現有這麼多人為因素糾結其間;如果這才是光所揭示的真正謎底,當朦朧的面紗一層一層剝落之後,還有什麼是值得留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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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 4 月 4 日,我以花蓮溪出海口為起點,騎機車朝木瓜溪上游前進,待天黑時再原路返回,沿途觀察螢火蟲的出沒狀況。我想著透過貼地匍匐的方式,將日與夜疊影在一起,這樣或許能呈現出某些螢火蟲和地景的關聯。

以花蓮溪出海口為起點,朝木瓜溪上游前進,沿途觀察螢火蟲的出沒狀況。(攝影/徐振輔)
以花蓮溪出海口為起點,朝木瓜溪上游前進,沿途觀察螢火蟲的出沒狀況。(攝影/徐振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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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以為螢火蟲山上才有,其實不然,台灣窗螢(Pyrocoelia analis)就是一個廣布於平原的物種,尤其偏好開闊的草生地。雖然從衛星地圖上看,木瓜溪沖積扇無不被稻田和住宅所覆蓋,但以步行者的視野來看,田埂與路邊仍存在許多無法窮盡利用的零碎空間,雜草在這些地方任意生長,為台灣窗螢提供了合適的棲息地。

我讀過幾則舊聞,說台灣窗螢在西南部曾有間歇性、點狀性的大爆發。通常是一塊農地廢棄了幾年,突然就在一個神秘的夏天湧現成千上百隻成蟲,大量幼蟲甚至爬進附近的民宅。幾年後,該地點數量銳減,類似盛景卻在別處廢棄地上演。如果將時空尺度拉長來看,這個物種的分布狀態或許有點像黏菌,平時以疏鬆的網狀遍布地表,偶爾在營養豐沛處聚集,並以之為中心向外拓展。它呈現出一種音樂性的地景動態,和人類的農業活動存在複雜的對位法。

另一個影響分布的關鍵因素是光。對夜行性的螢火蟲而言,每一盞路燈皆是永恆的燒夷彈,夜夜將方圓幾十公尺、甚至上百公尺的棲地重新焚燬一遍。台灣窗螢因為生活環境開闊,更容易受到人工光源的干擾──三百公尺外的路燈仍能壓過你手上螢火蟲的光芒。即使走到看不見路燈的出海口,市區燈光依然將飽含微塵的天空映成淡淡的橙紅色,像一個緻密結實的光籠。雖然台灣窗螢耐受性強悍,可有天如果連草地與黑夜都失去的話,就實在沒辦法了。

不過目前為止,這片沖積扇仍為牠們保留了些許空間。當我停車熄火,綠色光點偶爾會從草叢中升起,劃出長長的、曲折的軌跡,像一顆火焰的種子,像一個出竅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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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山區走,冷氣團在一個彎道後襲來。路旁電線桿上開始出現「趣看火金姑」的廣告布條和指示牌,顯示再過幾天,鯉魚潭將舉辦為期一個月的螢火蟲導覽,屆時大量遊客會從各地慕名而來。跟台灣絕大部分的賞螢景點一樣,要產生這種動員社會的巨大誘惑力,只有黑翅螢才辦得到。

台灣五十七個螢科物種,黑翅螢(Abscondita cerata)是其中數量最龐大、分布最廣泛、發光最耀眼的一個。可以說沒有牠,賞螢產業成不了氣候。我聽聞今年因為乾旱的緣故,北部黑翅螢較往年慢出,但花蓮山區已有不少個體羽化。為防止與其他遊客互相影響,我選擇迴避主要賞螢路線,在地圖上另擇小徑探索。這些小徑多半是當地族人進山的道路,每走一段距離就會見到一座簡樸的工寮,兩旁不乏經濟奇蹟時代留下的大面積檳榔園,以及林下轉作的山蘇園。我不確定其中有多少仍在經營。

尋找黑翅螢一點也不困難,你不必翻山越嶺,只要沒有燈光直射,山區柏油路上都能輕易發現牠們蹤影。事實上,黑翅螢鮮少出沒在原始森林,牠們更偏好森林邊緣,比如土石崩塌造成的林間孔隙。而在人類活躍的區域,最理想的棲地是道路兩旁的草叢和廢棄檳榔園,這些地方不會過度鬱閉,底層長了很多需要陽光的低矮野草──大花咸豐草、紫花藿香薊、有的沒的菊科植物。雖然其中不少是外來種,但它們卻養育出無比壯觀的、台灣特有種的黑翅螢。讓我想起在部落品嘗所謂太魯閣族傳統野菜時,也有很多日治時期之後才引進的植物。細看的話,每個物種身上都帶有一道全球化的歷史軌跡。

人類活躍的區域,最理想的棲地是道路兩旁的草叢和廢棄檳榔園。(攝影/徐振輔)

螢火蟲向來被視為原始自然的代言人,可如果是一條一條道路如刀子割過森林,一把一把鋤頭刮去大地表皮,才讓這麼多螢火蟲從山的傷口漫溢而出;如果將這個物種賴以為生的網絡抽絲剝繭,發現有這麼多人為因素糾結其間;如果這才是光所揭示的真正謎底,當朦朧的面紗一層一層剝落之後,還有什麼是值得留戀的?

這是人類世對傳統環保主義最大的挑釁。或許以純粹自然為前提的浪漫修辭,面對日益難纏的現實世界,注定會成為找不到指涉對象的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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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詮釋夢境作為現實的指引,很可能是一種對於現實的暴力,我經常感覺文字隱含同等的危險。尤其當它的結構足夠精巧,像摺起一架可以射得又高又遠的紙飛機時,常常讓人忘記,它有一天也必須落地。

編織夢境是創作者的(壞)習慣,我在書寫的此刻反躬自省──螢火蟲除了螢火蟲之外,真能代表一些其他的什麼嗎?如果拒絕將螢火蟲從地景上拔離,如果拒絕讓螢火蟲成為符號、象徵、隱喻、挪用、弦外之音、神秘的暗示,甚至拒絕讓牠代言一個名為自然的模糊概念。如果螢火蟲只是螢火蟲自己,那麼對創作者而言,行走本身或許也能成為一種反抗的形式。

繼續走下去會看到什麼?漆黑的森林實在令人恐懼,卻又散發難以言喻的誘惑。遠遠的木瓜溪床傳來夜鷹的鳴叫,黃嘴角鴞的呼呼聲在月光下徘徊。這個季節有許多紅胸黑翅螢(Luciola kagiana)在空中漂流,路旁偶爾見到蓬萊短角窗螢(Diaphanes formosus)的幼蟲,白天也有日行性的奧氏弩螢(Drilaster olivieri)。後來,我在米亞丸溪見到零星的黃肩脈翅螢(Curtos mundulus),綠色的光點看來細細一顆,拿網子揮到的瞬間會變亮一點點。

紅胸黑翅螢。(攝影/徐振輔)
紅胸黑翅螢。(攝影/徐振輔)

倘若繼續往木瓜溪上游走,你最終會在銅門部落止步,再進去是慕谷慕魚,那裡封閉了好幾年,聽說不久後有機會開放。日落時刻,從沖積扇頂端回望平原,和白天的景緻相當不同,點點燈光跟螢火蟲頗有神似。我在這道風景中等待天黑,暗暗祈禱晚上不要下雨。

不曉得今夜又會見到什麼樣的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