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憨膽第一勇

比起「女農」的豪膽出格,奇峰險峻,我總覺此人是「天女」。「天女」者,老天疼養之女,粗得細得幽閉得清婉得,浩闊的上天無邊。凡事不算計太深,實踐力行,她的一向任性也託天眷顧,行於困頓也諸多無往不利,水到渠成。她挑破虛偽,我人喜愛大自然,而她就是自然。

正值我方方重新住進荒山之際,《女農討山誌》將出二十週年紀念版。我第一擊掌,出版社太有眼光。

於山中整理內務,居所亂的如蔓草,但「女農」這本書我未曾陌生,輕易自萬亂叢中取出。

二十年前此書就大大震盪我,一直是我書架上恆時常記,未曾忘卻的水波漾盪。這些年我搬家無數次,架上的書輪番汰換,先先後後捐贈了上百餘箱,獨獨未曾忘情「女農」是事實。此書一直隨我遊牧移行,無論居於何所總在我的架上。我亦是嗜山嗜水之人,可是她非同小可。震動我的當然不僅只是行文之素樸、文筆之真切。奇異人中龍,箇中情懷,究情究底,「女農」對土地的全心,潛藏之勤懇真切,氣魄與格局,那內裡,她說是七分憨膽,卻是我度盡此生亦終不可達之境。

二十年多少生死,山水大地,倍見艱辛,核災、海嘯、戰爭,瘡痍無盡時。

世人愛山愛水,大抵不出「女農」所言,浸潤山水、平衡、昇華,我們一方靠自然強大的修復力量,鬆弛、洗滌、陶冶內在;一方安於物質文明,享受種種無度的需索與便捷,對優渥生活的企求,我們都是屈服於經濟的侏儒。

昔年讀「女農」,就神羨入心,她挑破虛偽,於今仍欽慕不已。

我夢想山居,領受大自然的明淨深邃。閑看芒花、水麻,綿纏糾葛,藤蔓淒厲洶洶,野物爭鋒,各有專擅,我只安於靜觀、汲取,徒託於來自知識的夸夸其言,比起「女農」的豪膽出格,奇峰險峻,我總覺此人是「天女」。「天女」者,老天疼養之女,粗得細得幽閉得清婉得,浩闊的上天無邊。凡事不算計太深,實踐力行,她的一向任性也託天眷顧,行於困頓也諸多無往不利,水到渠成。她挑破虛偽,我人喜愛大自然,而她就是自然,無盡而豐富,細密而多元,弱極也強極,深深之情,透過她,何為真實不虛?華嚴經云「從行境界法智生」,我向內叩視自己,她是我的無盡意。

人類離不開大自然。沒有大自然就沒有人類。

謀生與保育永遠交織著衝突與矛盾、艱辛與衰變。

土地倫理是人類失去土地之後,很後來的反省。然而因循的「知」與「行」相異太遠,舔嚐著文明的便捷與享受,縱有憂心,其實誰人不虛偽的懷著無辜,隱藏在利益的面具之後,生計與理想,相繼雜沓,糾結著共犯結構,互相指斥永遠快過設身處地。

二十年裡,個我的生命與世界都經歷了幾番解構與重組,自然耕作,土地成為顯學。顯學彰顯的是更惡質的環境。再度展讀「女農」,個中之精神,更令坐索寒衣之人望塵莫及。

冥冥中的牽繫,在我的各種閱讀裡,好書無限,但此書依然是我誠心奉列為一級平台的書。相形於我們打了折的愛山愛水,「女農」的實際印證,勤懇真切,更顯光華不曾褪色。面對山河大地,一如「女農」書中所言—「我就為了自己而來」。無有虛驕,無有高調,面對大自然,桶底脫落,徹頭徹尾它是我再一次精神上的齋戒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