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鱸鰻。攝影/李政霖
死去的鱸鰻。攝影/李政霖

拿走什麼 換了什麼? 一條野溪的「微」施工啟示錄

那幾張快門,倘若拍攝對象是活體,將是多麼魔幻的時刻!都是燒了幾世好香才能預見一次的珍稀野物啊。然而,今天卻是五味雜陳地幫牠們按了這些遺照。

台灣吻鰕虎—你可以再靠近一點。攝影/李政霖
台灣吻鰕虎—你可以再靠近一點。攝影/李政霖

本聚集在大小溪石間的「石貼仔」(注一)群,一下子哄然散開,消失無蹤,其中卻有一隻臉上有著獨特「幫派刺青」的台灣吻鰕虎,好奇地慢慢湊近你撐在溪床上的手,打量著你,她似乎是個大近視眼,因為你已覺得她實在近到不能再近時,她還想再靠近…。

是古道的動脈也是魚蝦的家

從草嶺古道的入口道路之一,遠望坑街路旁下切入溪,這是貢寮一個友善農產的消費者社團「狸和禾保育和夥人」不定期的溪流踏查活動,各種野溪魚類不同的生態行為,是他們在活動中必定會體驗到的鮮活場景。

遠望坑溪是雙溪的一條支流,其中蘊含的淡水生物,從耳熟能詳的原生「毛蟹」、鱸鰻、溪哥、到各種蝦虎、珍貴稀有的淡水蝦類,不僅種類繁多,數量也相當可觀。

鄰近台3丙線公路的入口附近,有面「封溪護魚」的告示牌,上面相當制式的以簡筆插畫放了一些不明鯉科魚類、不明海洋蟹類、不明海魚作為示意(或裝飾),而那些根本不是這條溪的生物。

遠望坑溪,對於人們來說,是古道之所以存在的源流,也是周邊居民、農田賴以維生的血與脈,對自然與生物們來說,則是亙古以來最熟悉最舒服的家。

然而,2018年6月,在這條封溪長達十多年的清流,卻發生了慘絕「魚」寰的粗暴施工事件。

取水堰下 不祥的泡沫

6月7日,幾日較大雨勢後,從下游的新社橋邊往溪床看去,可以見到乾季時幾乎無水流下的攔水堰,形成了滾滾瀑流,與平日更為不同的是,壩堰下方的水體卻一路帶點混濁。輪廓模糊可見的禿頭鯊、苦花等魚,活力也顯得不是很好。往更下游看去,在一處緩流之後的亂石區,形成了不小的一團泡沫,這堆泡沫,加上魚兒們委靡不振的模樣,讓我們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急忙來到遠望坑溪中游的開基老大公廟附近的觀察點,從小橋上朝下望去,竟是一片灰黃色的泥流,原本應該清澈見底而到處有生物活動的溪水,一條魚也看不見!目瞪口呆之餘,我們立刻前往上游查看狀況。

護岸一個小裂口 溪床300米輾壓

在遠望坑親水公園入口附近,停駐著一部怪手、一輛砂石車。溪床上出現了一條長達300公尺的便道,斜穿過溪水。便道的終點,是在公園的對岸,也就是一個無人活動的茂密樹林之下,水泥護岸有個隱約的裂口,此工程的目的,看來就是在於修補那道裂口。而怪手為了築造便道,對溪床進行了300米的輾壓,土石碎裂鬆動,混入雨後湍急的溪水中,造成下方超過1000米的溪水完全混濁不堪。

回到橋邊,看到水中忽然閃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在掙扎扭動著,似乎是鱸鰻!在野外觀察的自然狀態下,與活生生的大鱸鰻遭遇,幾乎是種傳說,然而在此情此景下看見牠,尊嚴盡失的模樣,卻令人無法直視…。

水中煉獄

6月22日,我們回到遠望坑溪再做調查。

離水3米高的馬路邊,陣陣屍臭撲鼻而來,中游老大公廟前的小橋上,舉目所及都是屍體。

大眼華鯿腹肚朝天黏在石頭上,禿頭鯊、吻鰕虎一條條卡在岸邊載浮載沉,溪哥、石賓、苦花一尾一尾地從眼前往下漂去…。

難得看見的一尾活魚,是平常在此處很少見的溪鱧,應該躲藏於激流亂石間的牠,此刻奄奄一息地趴在溪中岩石上,想必不久後也凶多吉少。突然,一道長而彎的白光從溪水中閃現,心頭一沉,拿望遠鏡確認,竟是一尾長約70cm的鱸鰻。再一看,附近還有另外2條。

死去的鱸鰻。攝影/李政霖
死去的鱸鰻。攝影/李政霖

我們趕緊從旁邊的溝渠繞下溪床,在溪中撈起那尾大型鱸鰻,放置在岸邊與其他魚屍一起拍張紀錄照片,結果又看見了溝渠匯流處,擱淺著一隻偌大的網球蝦遺體…。

那幾張快門,倘若拍攝對象是活體,將是多麼魔幻的時刻!都是燒了幾世好香才能預見一次的珍稀野物啊。然而,今天卻是五味雜陳地幫牠們按了這些遺照。

施工後死亡的魚蝦。攝影/李政霖
施工後死亡的魚蝦。攝影/李政霖

塵埃落定後 只剩寂靜的溪床

7月12日,瑪利亞颱風過後不久,我們再回到遠望坑溪。新社橋下的堰體瀑流滾滾,有許多苦花、石魚賓隨著本能的興奮,輪番逆流跳躍著,瀑流的角落水泥壁上,黏附著數以百計的小禿頭鯊與吻鰕虎,執行著自己此生溯游的任務,看起來,下游的生機算是大致恢復…。

但是,牠們辛苦上溯以後,到了中游,情況又會如何呢?

抱著幫那些小魚們「探路」的心情,到了老大公廟前的下溪點現場,急忙潛入水中,結果四處尋找了10分多鐘,只看見空蕩蕩的溪床,還有零零星星、不超過10條魚。應該到處可見的最主要洄游鰕虎──日本禿頭鯊,數量更是掛零。

一尾小小的台灣吻鰕虎,應該是搶先上來的先遣小兵,悵然若失地到處尋覓可以吃的、甚至可以進行任何互動的動物。

然而偌大的溪床,此刻卻只有牠和我,牠本能地想和我玩那個「靠近一點」的老遊戲,但我只想對牠說一萬個對不起…。

封溪多年 卻粗暴施工

在鮮有人跡的溪岸,一道不明顯的裂口,惹來300公尺的輾壓,造就了一個1000米長的溪中煉獄,在午後的雨中,那塊佇立多年的封溪護魚的告示牌逐漸模糊…。

或者,那些我們宣稱想守護的什麼,從來就是模糊的?(注二

本文施工區平日的溪景。攝影/李政霖
本文施工區平日的溪景。攝影/李政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