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好器也是美器

文 / 柳宗悅 / 2019-06-11

(1889年3月21日~1961年5月3日)日本民藝運動創始者,是發起民藝運動的美學者、宗教哲學者及思想家。活躍於大正至昭和中期。於46歲(1936年)時,創設日本民藝館,有「日本民藝之父」的稱號。就讀學習院高等科,在校時,與武者小路實篤、志賀直哉等,參加雜誌《白樺》發行。積極推廣介紹神秘思想、基督教神學之研究和西歐近代美術。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系。研究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思想,因此奠定了其思想基礎。屢次到訪朝鮮半島,被朝鮮日常生活中的佛像和陶磁器等工藝品之美所吸引,之後在在首爾設立「朝鮮民族美藝館」。回日本後,又和木雕佛像等相遇,從此之後,柳宗悅透過自己擁有獨特的審美眼光,尋找潛藏在於日常生活中的美感,讓毫不起眼的民藝品,也變得兼具美與實用價值。1957年榮膺「文化功勞者」榮譽稱號。1960年獲得「朝日文化獎」。
著有《茶與美》、《日本民俗文化大系6柳宗悦》、《近代日本思想大系24柳宗悦集》、《柳宗悅宗教選集》全5卷、《柳宗悅蒐集 民藝大鑑》、《柳宗悅全集 著作篇》全22卷等。
(柳宗悅照片取自於維基百科)

所謂真正好的器,同時必定是意味著美的器。它超越了功利考量的境界。為了和緩煩憂,所有選上的器皿都具備好的器型,並顯露了它好的顏色與模樣。我們不能忘卻,陶工將美包覆於器物之中。這些東西的製作都是為了點綴人們的環境、慰藉眼球、舒緩心情。

者們可能沒料想到會從專攻宗教哲學的我這裡聽到這樣的題目。但是長久以來我對這個題材就傾慕不已。藉由這個題目,我認為能在你們的面前提供一個熟悉的美的世界,並且據此告知如何得以更接近神秘的美。關於陶瓷器所蘊含的美,我認為敘述我的想法和情感,未必是不恰當的。因為在汲取這方面材料時,我不得不論及美的性質。

攝影/古碧玲

攝影/古碧玲

美當中包含著什麼樣的意義?美又是如何出現?我們又應當怎樣玩味呢?在撰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這些問題不斷地出現。因此對於這個題目所可能產生的奇特聯想,隨著此篇的閱讀,將會很快地遠離你們。如果我無法邀請大家進入一個你們原來不熟悉的美的世界,就不會選擇這個題目了。

無盡的美始終在器物中被厚實地包覆起來

讀者對於特別是屬於東洋日常生活之友的陶瓷器,曾經具體思考過什麼事呢?這類的東西在我們周遭真的是太多了,反而讓大多數人忘了要去回顧。

或許在近代,因為它們的技巧與美明顯的沉淪,因此人們失去了對這些東西感到有趣的機會。相反地,就算對此有偏好,有人也會說這不過是種賞玩,這讓人覺得當事人會去貶抑自己的情感。
但是不應該是如此的,無盡的美始終在器物中被厚實地包覆起來。這樣的不在意與見解毋寧是宣告,現代人心已經變得無趣與荒蕪。對於這些東西,

人們不能忘記它們曾經是自己日常的親密夥伴。我們不能說,那些只不過是一般的器物罷了。每天人們與它們一起度過了療癒身心的時光。為了和緩煩憂,所有選上的器皿都具備好的器型,並顯露了它好的顏色與模樣。我們不能忘卻,陶工將美包覆於器物之中。這些東西的製作都是為了點綴人們的環境、慰藉球、舒緩心情。我們必須知道,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不知不覺地都透過這些不為人知的美而感到溫馨。今日的人們在這樣喧鬧繁雜的生活中,難道不會想去珍惜與回顧擁有這些東西的餘裕嗎?我總是認為這樣的餘裕是珍貴時間裡的一部分,但這樣的餘裕不能回歸到財力。真的餘裕是從心理產生的,富有並無法構成美的心念。然而因為有美的心念,才能豐碩我們的生活。

假設連我們都有一顆溫潤的心,在這個生硬的窯藝世界裡,還是能夠發現那隱匿起來的心中夥伴。我們不能說,那不過是一個趣味的世界,然後轉頭就走。在這當中有我們無法預知的神秘與驚嘆的世界。若是接觸過那個世界的話,透過那些美,我們得以品味民族情感、時代文化、大自然環境,以及人類與美之間的關係。如果僅停留在玩賞趣味的境界,那將會是因為觀賞者的心態卑微,而並非是器物的過度膚淺。假設能貼近上述的內容,那將能引導我們進入深層的世界。美不就是深度嗎?我並不是沒發覺到,事實上長久以來我的宗教思想,也受到這些器物的影響而孕育成長。對於我身邊所搜集的許多作品,我總是覺得感謝之情滿溢而無法表示緘默。

器物裡,必蘊含著吻合擁有者的內心世界

特別是陶瓷器的美是「親近熟悉」的美。我們在這些器物裡,找到了安靜而親近的夥伴,它們總是伴隨在身邊。它們幾乎不會來擾亂我們的心,而是一直在屋內迎接著我們。人們只需依據自己的喜好來選擇器物,而這些器物又常常靜靜地等著被放置在我們喜歡的地方。製作這些東西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要能被人們注視到嗎?安靜而沉默的器物裡,也必然蘊含著吻合擁有者的內心世界。我認為我們對器物所具備的愛的性質不能有所懷疑。這些器物不是具有著美的姿態嗎?而且這樣的美不就是從物主內心的美所產生出來的嗎?就像是可憐的單身戀人,對疲憊的我們而言,它們的存在就像是無比厚

實又沈默的安慰之手。它們無時無刻地都會記得物主。它們的美是始終不變的。不,應該說它們的美是會與日俱增的吧!我們也不該忘了它們的愛。當它們的姿態吸引住目光時,我們為何要忍住或不假思索地不去觸碰呢?愛惜它們的人必定會將它們捧在手心。當我們的眼注視著它時,這些器物看起來對我們的手也會有著傾慕之情。人的手對於器而言,一定有著如同在母親懷中溫暖的滋味。世上哪裡會有令人不去愛的陶瓷器呢?如果有,那是由於製作者的手是冰冷的,或是欣賞者看的角度是冰冷的所致。

攝影/古碧玲

攝影/古碧玲

伴隨著我從器物裡所感受到的愛,我不得不去想像陶工是如何以愛來創造它們。我常想像有一位陶工將一只壺置放於自己面前之後,沒有雜念地將他的愛往茶壺裡灌注的情景。試著想想看,好比製作一只壺的某個瞬間,這個世上只剩下壺與作者兩人。不,或許應該說在毫無雜念的製作當下,壺活在他之中而他也活在壺之中。愛在兩人之間貫穿無阻。在流淌的情愛之中,美自然地孕育而生。讀者曾經讀過陶工的傳記嗎?真誠地對美侍奉一生的實例常常在那裡可以讀到。重複著各種試練,歷經幾度失敗幾度重新鼓起勇氣、冷落家庭散盡私財,這些致力於製陶工作的陶工們的身影,我是無法忘懷的。

在柴窯裡燒陶燒了又燒,還燒不夠時,購買木柴的資金卻已耗盡,剩下的只有自家木造房子的木柴,這種情景讀者們曾經想像過嗎?實際上,在歷經陶工數度渾然忘我的這般不尋常事件中,優秀的作品才得以問世。陶工在製作時,是真心投入在自己熱愛的作品世界裡。我們不該冷漠與忽略作品裡所包裹的熱情。如果不去愛的話,美如何孕生而出?陶瓷器的美,也是透過這般的愛才會展現出來。

與其說是器,毋寧說是心

器是為了實際使用而存在的。即便如此,你若是認為單從功利的考量就能燒製的話,那就錯了。所謂真正好的器,同時必定是意味著美的器。它超越了功利考量的境界。陶工心中滿懷著愛時,就能做出優秀的作品。真正美的作品,是作者樂在製作過程時才會問世。單單基於功利考量而作的器,會顯得醜陋。當作者的心境是處於無欲狀態時,器也好、心也好,都會接收美。在一切都忘卻的剎那,是美蒞臨的剎那。近代的窯藝會顯得那麼地醜,則是由功利心所呈現出的物質結果。我們不能認為陶瓷器只不過是器。與其說是器,毋寧說是心。那是滿懷愛的心。我認為那種美是充滿著平易近人的心之美。

對於在此所談論的美到底是如何產生的過程,讀者不得不做出深切地回顧。陶瓷器的深度,經常超越冷冰冰的科學或是機械工法。美始終會追求回歸自然。即便演變到現在,要燒美的器物時,仍需仰賴木柴。任何人為的熱力,也無法燒出如同柴窯所燒出的溫潤韻味。即便演變到今日,轆轤依舊渴望著作者自由的手。規則的機械動力欠缺雕塑美器的能力。能以最好的效果來磨碎釉藥的,還是作者那雙遲緩且動作不規則的手。單純規則的律動是無法產生美的。石塊、陶土與色料,要去追求的是天然的素材。

攝影/古碧玲

攝影/古碧玲

我們都很清楚,近代的化學發展所贈與我們的人工色料是有多麼醜。如果到了朝鮮,甚至到了中國也如此,常常會發現搖晃得很厲害的轆轤。我們並不是想不到,自古以來這樣的東西反而產生了自然不做作的美。科學建立規則,而藝術是嚮往自由。古代人即便沒有化學概念,但卻能創作出美的作品。近代的人擁抱化學概念,卻缺乏藝術感。製陶技術的研究日益精緻,但是化學技術尚未能完善地製作出美的作品。我並非喜歡批判今日科學其尚有缺陷的狀態,但是科學家對科學發展的極限不得不表示謙卑。科學的相對論無法侵犯美學的境界。科學必須是對於美學表示服從與奉獻的科學。如果不是心去支配機械,而是反過來讓心被機械支配時,藝術將永遠棄我們遠去。規則也是一種美。然而不規則對於藝術而言,是創造更大的美的要素。或許最高境界的美,是當這兩者協調在一起時才會誕生。我總是認為,不規則中的規則能呈現出最高度的美。不具備不規則的規則,只不過是單純的機械作業。不包含不規則的規則,就只不過是呈現紊亂。

(中國或朝鮮的陶瓷器為何這麼美,是因為當中所流淌的不規則中有規則,未完成中具備完成度。日本多數的作品傾向於追求完成度,因此常常失去了生氣。)
(本文轉載自《茶與美》,段落由本刊微調,引言與小標為本刊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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