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狗公的蹤跡

文 / 李政霖 / 2019-10-08

1981年生於台北。曾是小學自然領域教師,2009~2013年繪作「台灣野鳥手繪圖鑑」,現職自然生態藝術工作者。作品關注野生動物與自然棲地、溪流水域生態、人文與生態的結合。

石縫間躲藏著的塘鱧、往來巡游的紅尾冬,其體型也不斷地突破我的觀察歷史紀錄,彷彿在河海連通之時,產生了什麼神奇的力量,讓這些平日泛泛無期的生物們,得以「變身」成種種妖精怪獸…。

攝影/李政霖

攝影/李政霖

都是海魚,怎麼會列在淡水域圖鑑裡面?

那天達人提議探潛X溪時,我有點意外,因為X溪溪床上被設置了數道大規模的固床工,因此經常發生嚴重的「沒口」,也就是出海的水路只要遇旱就斷,我們也曾實際探過,那次經驗給我留下的印象,就是相當一般。

「最近雨多,海口通了,會有好東西的。」達人這麼預言著。

現場一看,果然滾滾清流直通入海,海岸線上有一道海提狀的砂石沉積,僅中央處開了一個小口,就這樣圍出一個魚池,如同純天然的石滬。

「我圖鑑剛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都說我是唬爛的啊。都是海魚,怎麼會列在淡水域圖鑑裡面?」兩隻花色奪目的銀島鯻,從下游方向,視線盡頭之處,悠哉地搖擺而來,不斷好奇窺探我撐在礫底上的手掌,我腦中響起達人常說的這句話。
忍不住偷啜了一小口溪水,完全沒有一點鹹味,真的沒有。

形似縮小版吳郭魚,但有著對比強烈的黑白條紋與鮮紅泳鰭的銀紋笛鯛,緩緩地自深幽的岩石間隙現身,恍若偶然尋獲了陰陽兩界的甬道,而鑽了出來。

在笛鯛的引導下,烏魚、六帶魚參也進入視界,以典型海水魚的節奏,像閱兵部隊一樣,以整齊隊形、一致的動作,從眼前經過,在距海300米的溪水中,那些海產店的冰箱裡供人挑選的「現撈仔」鮮魚,原屬於「陰間」,而現在穿越至人間,活生生地在眼前群游覓食…。

在這靈氣繚繞的奇幻舞台,作為背景的,是攔沙壩下的氣泡簾幕,還有關於所謂「青山綠水」的,溪流中最著名的洄游生物如毛蟹、日本禿頭鯊等。

攝影/李政霖

攝影/李政霖

渾身散發有點神祕卻又有點滑稽的「萌味」

達人沉浸在他的目標物──銀島鯻的拍攝與互動遊戲中,而陰錯陽差沒帶相機的我,想看到更多難得的生態展演,所以獨自往下游探去。

匐漂流而下,一路所見,不僅是海中的「陰界眾生」闖入陽間的景致,就連平常所熟悉的溪流生物,也變得陌生不已。「巨大款」日本禿頭鯊,不時從塊石間探出頭來,難以想像他們究竟打哪來的,偶而還夾雜著幾尾色彩斑斕的兔首禿頭鯊,另外,石縫間躲藏著的塘鱧、往來巡游的紅尾冬,其體型也不斷地突破我的觀察歷史紀錄,彷彿在河海連通之時,產生了什麼神奇的力量,讓這些平日泛泛無期的生物們,得以「變身」成種種妖精怪獸…。

兩塊岩石之間,好像出現了什麼,我連忙停止移動,肢體卻因慣性與水流而一陣歪曲,有點狼狽。定睛望去,卻找不到剛剛的岩石,但腦中的殘像告訴我,剛看到的肯定是一條魚的腹鰭,而且那腹鰭的主人似乎擁有某種保護色與特殊造型,一定是沒見過的怪東西。

我以從未有過的專注,一顆又一顆地凝視著每一溪石,不放過石上的任何一道皺褶、一粒斑點、一個凹洞,冀望能快點看穿「牠」的神祕偽裝,看出一個生物的輪廓,進行數分鐘,卻毫無所獲。

一條年輕的無棘海龍,從我身體下緩緩蛇行至眼前,突然停下,盤住礫石,轉頭面向我,隨水流舞動著細長而嘟起的吻部,似在嘲笑著我的眼力太差。我有點賭氣又心虛地撇過臉去,孰料此刻,那佯裝成石頭的怪物「現身」了。
是一顆,不,是一尾俗稱「淡水石狗公」的無鬚真裸皮鮋。

在種類眾多的鮋形目魚類中,有一群鮋科的物種,體態、外觀發展為石頭般的驚人偽裝,藉此伏擊獵物或躲避天敵,這些魚種,通稱為「石狗公」,牠們不僅肉質鮮美,被饕客視為珍饈,也因特殊造型而深受潛水者的喜好。不過,以上的敘述都只與「海洋」相關,台灣淡水溪流中的石狗公,幾乎只存在於寥寥無幾的採集紀錄,以及族群少得可憐的溪流觀察者口耳相傳的巷說怪談之中。

這尾石狗公,用身體的一側緊緊貼在一塊溪石上,泛著紅光的一側眼睛微微轉動打量著我,除此之外全身一動也不動,乍看根本就是一塊長了藻類、海草的石頭。肥短的身形、小而厚實的鰭肢、碎斑密布而顯得凹不平的表皮,讓牠渾身散發有點神祕卻又有點滑稽的「萌味」,就像奇幻電影中的「石頭矮人」角色──在主角迷路到森林深處時一定會現身幫她一把的那種。

無論什麼領域的生態觀察者,總有許多「莫非定律」的迷信,其中一條便是「忘記帶相機的時候,偏偏就會出現好物」,今天在我身上是完美驗證了。

不過,我心裡卻隱隱想加註一條:「用尊重的視線掃描每一顆石頭,石頭就會化成美麗生物形體,讓你看見。」

攝影/李政霖

攝影/李政霖

刺、海龍與海浪

在我的通報下,帶著相機的達人近乎連滾帶爬地趕到現場,又經過了好一陣地毯式的搜索,兩人幾乎放棄,精神開始渙散游離之際,才由沒帶相機的我,再次看見化為淡水鮋的石頭。這次,牠整個身體塞在兩顆石塊之間,只露出一個臉,微微「戽斗」的下巴一張一合,兩眼各自瞪著兩個潛客,表情看來帶點怒氣。

一開始,達人怕驚動牠,動作輕柔地舉起相機,緩緩調整角度,一邊不斷按著快門。拍了許久,石狗公看似微微放鬆了戒心,但仍維持著同樣姿態,慾望滿足的邊際效應慢慢浮現,達人開始不甘重複拍攝相同的角度,於是伸手輕輕騷了一下附近的塊石。這時,石狗公不情願地擺起尾鰭,懶洋洋地游開,只移動了幾十公分,便又找到三塊溪石,藏到後方去,這次只露出了一顆眼睛。

「想也知道趕牠出來會躲更緊啦。」達人的肢體語言告訴我,他心裡如此懊惱著。不過他按了幾張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躲藏生態照後,將左手緩緩伸向石狗公依著的一塊溪石,捏住溪石準備將其移除。
石狗公一開始紋風不動,但牠的鰓蓋卻隱約向外張開,似乎要卡住石塊,阻止達人的手讓牠暴露在外的動作。達人繼續「越界」,移除石塊的手指慢慢施上更多力氣…。電光石火間,石狗公全身用力扭動了一下,我看見牠鰓蓋上的棘刺淺淺地劃過了達人的手指,然後整條魚瞬間竄離現場,消失無蹤。

達人猛地起身,擠著手指,那被劃了一下的指尖,竟汩汩流出鮮血來。

「幹,超痛的耶。唉呦喂。」被傳說中的淡水石狗公劃傷的淡水魚達人,嘴角上揚地哀叫著。
「超痛的~~」像被射中腳腱的阿基里斯,達人在長長一聲的嚎嘆中全身癱軟地倒入水裡,像死了一般地隨溪水漂流著…。

我也像完成了一天的任務般,解放掉全身每條肌肉的張力,趴入水中,就這樣讓水帶著我的肉身漂著。我們漂到海口池中央,這裡的水已帶微微鹹味,砂質的底床舖滿綠色的石蓴,一些柴魚、胡椒鯛、刺尾鯛、隆頭魚科等等體色斑斕、被認知為「熱帶魚」的海水魚,在這水中叢林裡穿梭,一條條像靈蛇一般的海龍,舞動著身體溯流而上,牠們的S型身姿與映在溪床上的波光合為一體,我這才明白,石狗公是石頭所化,海龍是波光所化,那些進入溪流的海魚們,更是淡鹹水交混所產生的微小渦流、或是隨水漂進來的海草婆娑舞出的陰影所化…。

全身放鬆之下,一些感官恍然甦醒,前庭、半規管和皮膚連上了線,一起覺察到溪水順著重力,翻滾而下的流;同時又有來

自海中的浪,以極為穩定和緩的節奏,前前後後地一吸一吐…。

那兩個漂著的潛水看魚人,或許就是溪的流水與海的浪潮交互作用所化。

你知道那個輕輕刺到而已,痛一整天耶

三週後,幾個颱風帶來連綿數日的大雨,溪水暴漲,我們重回溪口,想看看風雨過後剛剛交上朋友的石狗公們是否安好,卻發現那石狗公出沒的瀨區,中小型塊石已被沖離殆盡,「海堤」被整個沖散,從上游一路被搬運下來的石礫,填平了「石滬」,雖然海口門戶大開,但「陰陽兩界」的魔法與鬼神專用甬道,顯然已經關閉了。

「你知道那個輕輕刺到而已,痛一整天耶。到現在手還硬硬的…」達人在回程的車上,像在細數英雄事蹟或某種甜蜜豔遇般地描述著石狗公之刺,但隨即又垂下肩膀,靠入椅背,嘆了一口氣。

我猜那一刻,他腦中浮現的畫面應該和我一樣:兩隻銀島鯻從海口方向悠悠游來,好奇地嗅了嗅我們撐在溪床上的手掌,幾秒後卻像什麼都記不得了似的,轉身往海的方向悠悠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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