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

文 / 徐彩雲 / 2019-10-08

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戲劇科,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廣電系畢業。
臺北市出生、長大,2001年轉換重心至客家庄,與五個孩子被農村的養份滋養和圍繞著。現為自由撰稿人,書寫土地、食物和自然的一切。

他們才不管我怕不怕,總是幫我「試水溫」,抓魚抓蝦抓螃蟹,也觀察到像鐵絲一樣的鐵線蟲、水蛇,甚至南征北討,泡在新竹的鳳山溪、牛欄河,北埔冷泉,還跨越中央山脈,到花蓮的鯉魚潭、白鮑溪或沒有名字的河壩玩個痛快。

個人的童年都該擁有一座山、一棵樹和一條河壩。

鹿場神仙谷,岩盤落差極大,也是電影「賽德克‧巴萊」的場景之一。(黎振君攝影)

鹿場神仙谷,岩盤落差極大,也是電影「賽德克‧巴萊」的場景之一。(黎振君攝影)

在綠意蔥蘢的山間小路中前行,兩旁的樹木肆意地張開臂膀,迎接陽光,偶爾會瞥見空中躍起的寶藍色火焰,原來是正在覓食的臺灣藍鵲;山壁橫過幾道深色的影跡,發現鷂婆(老鷹)跌跌撞撞,逃得狼狽,原來是跟兩隻阿啾箭(大捲尾)發生了地盤對決;草叢裡閃動著艷麗的紅紋鳳蝶,一會兒比翼雙飛,一會兒又各自揚長而去,原來這就是相遇與離別;河水日日夜夜、纏纏綿綿,朗讀著落葉寄給大海的情詩篇篇,融化了石頭的稜線。我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回回,在城市與農村之間,感受一次又一次的順流逆流、路轉峰迴和幸福傷悲。

有距離的美感總比親自去嘗試來得安全

其實,真正把我帶進一片森林的是小時候住家旁,幾棟青田街的日式老屋,那些烏心石、麵包樹、印度橡膠樹、茄苳樹和青剛櫟,攀過圍牆外的枝枝葉葉,連成小小的樹蔭,我常常倚在路邊,墊起腳尖,欣賞厚厚的青綠苔蘚,還有像眼睛一樣圓圓的窗戶,張望著不曉得誰扭開了這層蓊鬱之內的光線?我也會偷偷觀察院子裡縱橫交錯的光影,尤其是牆角垂著尖尖細細的蕨類,以及像大耳朵般的姑婆芋,風一吹,影子搖頭晃腦,似乎對老屋的故事表示意見。一年四季,總會聞到香蕉、芒果、蓮霧、龍眼、芭樂等果樹的香氣,沒錯!這就是我的山、我的樹、我的世界。

2008年,一群媽媽朋友跟孩子一起到蓬萊溪玩水。(黎振君攝影)

2008年,一群媽媽朋友跟孩子一起到蓬萊溪玩水。(黎振君攝影)

河壩,聽起來像潺潺水聲,打到小石子以後,鏗鏘作響的音階。

我對河壩的記憶不深,長大後才知道是以出海口的地名來命名的,「食共條水」的父親和母親離開中港溪流域,往城市流去,對故鄉依舊緊密相連。那時候我經常做同樣的夢,連穿哪一件衣服都記得一清二楚,大約四歲,我跟著父親、阿婆和小姑姑回鄉下,拐進田埂路之後,走著走著,突然踩空,滑下邊坡,我很緊張,心臟跳得很快,因為底下是小溪流,好險沒真的跌下去,三個大人看著我,意思是要我爬上來,我用手臂的力量往上撐,腳一蹬,便脫離險境。泥沙和小石子的刺痛感,加上重複的夢境,讓我覺得真有其事,為什麼大人們不拉我一把呢?我猜,在異鄉的生存之道只有靠自己吧!

屋旁就有小水圳,是一件幸福的事。(徐彩雲攝影)

屋旁就有小水圳,是一件幸福的事。(徐彩雲攝影)

上小學前的暑假,母親帶我們到苗栗市三阿姨家玩,好像是石油公司的電影欣賞會,風靡不知幾回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在小地方捲土重來,依舊是讓人津津樂道的話題,阿姨急著跟鄰居分享觀後感,我看見稻田旁,如詩如畫的綠草地深深吸引我的注意,一腳跨過去,結果「噗通」一聲,掉進黑沉沉的淤泥裡,這根本不是草,是浮萍!我又急又氣,哭得超大聲,覺得自己很笨,沒有好好分辨就做傻事,阿姨忙著把我拉上來,拎去洗澡換衣服,從此我對「水」一直保持距離,不敢游泳、不敢釣魚,即使少女時代珍藏「大河戀」的電影海報,覺得不管再怎麼羨慕大自然,有距離的美感總比親自去嘗試來得安全。

孩子教我用身體感覺流域的樣貌

小狗也下水湊熱鬧。(黎振君攝影)

小狗也下水湊熱鬧。(黎振君攝影)

2001年,納莉颱風襲台期間,看了日本電影「川流不息」(川の流れのように),得到癌症的女主角笑子回到故鄉,與小學同學共度最後時光,大家都有各自的歷練,離開的不見得是表面上的成功,沒離開的也不見得有多匱乏,在人生盡頭,反而沒有標準答案。故事聽起來老派,伴隨著美空雲雀生前原音重現的同名曲,以及久石讓的重新編曲,樂聲悠悠淡淡,像「潛臺詞」一樣,吐露最真實的感情。那時懷老大光妹,面臨很多抉擇,是不是要離開臺北,給她更天然的環境?工作、住處、生活方式,甚至所有的人際關係都要打掉重練,有太多恐懼和不確定,夾雜著各種瘋狂的念頭,如同奔騰不止的流水,突然改道,最後會沖積出一片怪誕混亂還是浪漫花海?當時外頭風狂雨驟,我知道孩子鼓舞著我前進湧動的力量。

花蓮白鮑溪,光然和歌手朋友米莎一起玩水。(徐彩雲攝影)

花蓮白鮑溪,光然和歌手朋友米莎一起玩水。(徐彩雲攝影)

在山裡養孩子,無法把他們關在房子裡太久,首要條件是練習「放生」,今天採花採葉子扮家家酒,明天溯溪玩水,後天爬樹吃水果,孩子讓我看見「活在當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的開始,處處是秘境。數年前,我們在南庄小東河租屋,幾步之遙就是小溪,剛好旁邊有棵大樹,根系緊緊抓住土石,孩子的爸用學校廢棄的書桌,把腳鋸短,綁上粗麻繩,做成鞦韆,孩子們天天盪得不亦樂乎,不管楓紅葉落、杉林溪石都盡收眼底。

孩子的爸用廢棄書桌做的鞦韆,後來被蘇力颱風吹得無影無蹤。(黎振君攝影)

孩子的爸用廢棄書桌做的鞦韆,後來被蘇力颱風吹得無影無蹤。(黎振君攝影)

他們才不管我怕不怕,總是幫我「試水溫」,抓魚抓蝦抓螃蟹,也觀察到像鐵絲一樣的鐵線蟲、水蛇,甚至南征北討,泡在新竹的鳳山溪、牛欄河,北埔冷泉,還跨越中央山脈,到花蓮的鯉魚潭、白鮑溪或沒有名字的河壩玩個痛快。生命之流不斷為我開路,而且是水路,孩子教我用身體感覺流域的樣貌,連結不同的水系脈絡,到處交朋友,浸潤在大山大海的懷抱裡。

光然和光妞認真觀察撈到了什麼。(徐彩雲攝影)

光然和光妞認真觀察撈到了什麼。(徐彩雲攝影)

月光,緩緩地別在髮梢,讓鬢角漸漸霜白。河壩彷彿一條臍帶,淘洗著青春與韌性,我逆流而上,在中港溪的水源頭想像著好幾代以來的母親們,如何在有限的物質條件下餵養孩子,挫折和困難是家常便飯,我知道大自然提供了外在的和諧,平衡焦慮的狀態,如同涓涓滴滴的水流,流轉著離家與返家的生命探索,轉進我對家鄉的眷戀,至少至少,孩子們一定會記得被河水嗆到的滋味,不管是苦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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