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花小香

文 / 廖鴻基 / 2019-10-08

生於花蓮市。35歲成為職業討海人。1996年組成尋鯨小組於花蓮海域從事鯨豚生態觀察,翌年參與賞鯨船規劃,並擔任海洋生態解說員,1998年發起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任創會董事長,致力於台灣海洋環境、生態及文化工作。
曾獲時報文學獎散文類評審獎、聯合報讀書人文學類最佳書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第一屆台北市文學獎文學年金、賴和文學獎以及巫永福文學獎。
出版作品包括《討海人》、《鯨生鯨世》、《漂流監獄》等。多篇文章入選中學國文課本及重要選集,其書寫取材廣闊與文字描繪深幽,風格獨具。

花小香的成長經驗中,賞鯨船曾經像母親一樣不離不棄地陪著牠,也許是恰好 陪牠度過這輩子第一次不得不獨留在海面上的孤單、焦慮和不安。

我想到,在開闊的太平洋裡頭,有個身型巨大的朋友,牠能去的深處,牠所 周遊的廣度,都遠超過我的想像。當我一想到這輩子竟然有機會認識這樣一位 生活在太平洋裡的大朋友,我認為,這肯定不會是一般的緣分。

攝影/夏尊湯

攝影/夏尊湯

所有的存在,必然都有其存在的特殊意義,如此海陸間非比尋常的關係,如此 陸地與海洋、人與鯨的情緣,到底是怎樣的機緣才能如此和合相聚於此時此刻?

大約十五、六年前的某個傍晚,海上傳來消息,花蓮外海來了一大群抹香鯨。

隔天一早,賞鯨公司約了一船工作人員和黑潮基金會解說伙伴們一起出海,想 試試是否來得及找到前一天出沒的這一大群罕見的抹香鯨。

清晨時分,船隻邁浪出港航行一陣子後,順利地在七星潭海灣外海找到牠們。 曦暉下晨風輕柔,海面平靜,一朵朵白霧噴氣輪流灑布在船前開闊的海面上。 範圍相當廣闊,從船邊一直到天邊,四處可見牠們的噴氣。

抹香鯨盛宴「鯨去海空」

靜態的藍綢海面上,揚起一陣陣動態的霧樹白花。隨時都有可能嚇一跳的,忽 而在海上的任何一個方位、任何一段距離,倏地驚起一束晰白的噴氣水霧。

船上有位伙伴耐心計數這些噴氣,他估計,這個家族至少有五十頭以上。
抹香鯨家族個體間常保持疏闊的距離,如圍棋對弈的前幾手布局,以散布的 點,霸住遼闊的海域。
船隻面對這等布局,只能耐心試探,往這朵噴氣靠近一下,不久又驅船往那一朵噴氣航行過去。
探觸過程中,我們發現好幾對母鯨帶著仔鯨的母子對組合。大概是為了方便相 互照應與防衛安全等種種考量,母子群通常個體間靠得比較近。整體抹香鯨隊 伍儘管疏闊,但清楚感覺牠們應該是彼此連繫、彼此照應著的。

這群龐大的抹香鯨家族,牠們彼此保持距離,一起往東南向緩慢游進。

我們驅船悄悄尾隨。

跟了一陣子後,不曉得為什麼,牠們群體開始紛紛舉尾深潛。

不是大家一起舉尾下潛,比較像是在輪流展演般,遠、近交錯。那邊已經潛入,

好,換這邊一、二、三舉尾。

開闊的海面上,一時彷若朵朵黑色尾鰭四處輪流綻開。

沒多久後,整體抹香鯨群自海面沉沒消失,海面恢復平靜。

當時並不知道,抹香鯨舉尾只是深潛,有可能只是一段長時間潛入,船隻若在 海面上耐心等候,也許還有機會等到牠們再次浮出。當時以為,牠們已經舉尾 道別,這場抹香鯨盛宴「鯨去海空」已經結束。

當牠們集體下潛,舷邊原來的繁華熱鬧浪過無痕般迅速消退,一下子空掉的空 寂感,讓清晨空曠海面上浮著的單一艘賞鯨船感覺特別孤單。

小紅會不會是被家族遺棄的寶寶?

幸好,並不是完全失落,伙伴們眼尖,立刻發現船隻右舷前一段距離外,有個 褐黑色身影並未下潛,繼續在浪湧間賣力游進。

看來似乎是一頭沒跟上家族群體一起深潛的個體。

船隻趨近一看,果然是一頭留在水面不曉得什麼原因沒有跟著家族一起下潛的 抹香鯨。

這頭抹香鯨身長約五、六米,顯然是一頭抹香鯨寶寶,依體型大小來看,也許 才出生不久也說不定。

儘管是寶寶,但牠游進速度並不慢,而且似乎無感於船隻接近,顧自秉持東南 游向,賣力持續前進。像在匆匆趕路。 牠頭胸部的左側背上,不曉得甚麼原因有塊顯眼的紅色圓形傷口。船隻跟了牠 一陣子後,船上伙伴有人開始以「小紅」稱呼牠。

身上有傷口,形勢孤單,行為焦急,種種情景讓船上的我們開始為牠擔心。

攝影/夏尊湯

攝影/夏尊湯

小紅會不會是被家族遺棄的寶寶?

擔心是擔心,但我們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譬如說帶回去養啊,或通報收容中 心收留等等。似乎只能暫且一旁跟著牠,算是陪伴吧。

船隻跟在小紅左後方,那是相當一段長時間的陪伴,沒記錯的話,前後至少有 一個鐘頭之久。

我們慢慢發現,小紅的游速逐漸放慢,游進行為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焦躁不 安。也不曉得是否因為已經習慣賞鯨船的陪伴,或是因為船隻的陪伴讓牠不再焦慮,也或許只是游累了也說不定。

發現他游速變慢後,途中,我好幾次戴著蛙鏡下水,想要水下觀察小紅,也想 試試近距離陪牠游一段。但好幾次嘗試都失敗了,發現自己的游泳能耐根本與 游速已經趨緩的小紅不能相比。

後來,船上伙伴取笑我,看你下水後,儘管拚命游,但愈游離小紅愈愈遠,像是 在「倒退嚕」。

好幾次下水,僅有一次,驚鴻一瞥,水下看見小紅快速掠過眼前的一片矇矓身影紅更慢了,這也讓跟隨的我們得以靠近牠一些,甚至好一陣子牠就游在船舷 邊。但牠始終沒有停下來過,彷彿有股意志撐著牠,或是有個聲音導引牠,只 是速度變慢,牠還是執意地往東南方海域持續游進。

這一個多鐘頭的陪伴,小紅將我們帶離了沿海一大段距離,回頭看時,花蓮海 岸後頭的高聳山崙已落在遙遠天邊。

怎麼辦? 船上終於有伙伴看出這場陪伴的盡頭,他嘆了一口氣說:「總不能一直這樣陪 下去吧。」但已陪了牠這麼長一段距離,如果就這樣罷手離開,似乎又狠不下心。這是一頭才出生不久,而且可能是被家族遺棄的寶寶,我們若是就此罷手離開,恐怕 會造成再拋棄、再傷害牠一次。良心上說不過去,但確實也沒辦法從此天涯海 角地陪伴下去。

小紅帶領著我們再一 次見到牠的家族。

不擔心,不擔心。 大家正在擔心接下來該怎麼辦時,船邊忽然出現噴氣。

肯定不是小紅的噴氣,而是遠遠近近,此起彼落,四下綻開來的一陣陣白花 霧氣。

小紅的家族們,一一都浮上來了。

回想這一路陪伴的經過,合理推論,原來小紅跟牠深潛的家族們,這一個多鐘 頭來一直保持連絡。

我們的陪伴、我們的擔心似乎多餘。或者換個角度說,是小紅帶領著我們再一 次見到牠的家族。

當我們終於了解,小紅跟牠深潛的家族始終保持連絡的祕密後,有位伙伴鬆了 一口氣,拍拍胸脯開玩笑說,「好佳哉,幸好剛才一路上只有好心陪伴沒有欺侮,不然小紅跟牠深潛後浮起來的媽媽或家族告狀就糟糕了。」我才想到, 剛才幾次下海去想陪小紅一起游泳,小紅是可以隨時召喚牠媽媽上來的,想到這,真的要感謝小紅沒有這麼做。

小紅沒跟著家族深潛的原因,我們猜想,可能是因為小紅出生不久,還未具備 深潛能力;也有可能是小紅身體微恙,不適合深潛。

我們原本以為,當鯨群碰到這種情況,通常會留一頭成鯨在海面負責照顧這頭 寶寶。沒想到,這群抹香鯨家族,很放心地讓我們這艘賞鯨船陪伴牠們的寶寶, 而且還這麼長一段時間。

也或許是當時水面上的牠們,偵測到水下深處有一群難得豐富的食物經過,小 紅還在吃奶階段,也還不到學習狩獵技巧的年紀,所以冒點險,獨留牠在海面 上,以保持密切連絡的方式來維繫基本安全。

野生動物的行為是線索

小紅的家族們,或許已對我們賞鯨船做了一段時間的觀察和評估,確認無害後, 才放心地將小紅交給我們「看管」。 在花小香的書裡,講了這麼長一段小紅的故事,知道所為何來嗎? 沒錯,我懷疑,也許小紅就是花小香。 算一算時間,至少年歲上是符合的。 倘若小紅真的就是花小香,那花小香對賞鯨船的異常親善行為,似乎也就有了牽連,有了可以解釋的缺口。

倘若花小香就是小紅的話,那就真的是我們這座島嶼與太平洋抹香鯨之間的一 段奇緣啊。

合理推論,就那一個多鐘頭賞鯨船的陪伴經驗,小紅雖小小年紀,但牠跟賞鯨 船的關係已經跟其他抹香鯨們不一樣了。

花小香的成長經驗中,賞鯨船曾經像母親一樣不離不棄地陪著牠,也許是恰好 陪牠度過這輩子第一次不得不獨留在海面上的孤單、焦慮和不安。

花小香會如此異常地與賞鯨船互動,主動接近賞鯨船,在船下鑽來鑽去,在船 邊翻身仰游露出肚腹和下巴,屢屢頭上尾下將頭部舉出海面,還好幾次朝船上 噴氣等種種怪異行為,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想像。

智者認為,野生動物的行為是線索,是人類進一步探索深奧神祕環境與自然生 態的線索,他們會從這些線索中了悟或歸納恰當的生活方向和生活方式,所謂 生活智慧。遠古至今,人類經常藉由動物行為來預知天候變化或天然災害,有 許多偉大的航海家,曉得藉由觀察海上動物的行為來判斷及規畫下一步航線。

人類只是幸運地在現階段掌握了大部分的世界,但並不表示我們的能力超過其 他野生動物。

必要與野生動物保持安全距離甚至是隔離的善意主張,有頗大的商榷空間,不 該就這樣論斷式地成為我們對待野生動物的絕對態度。隔離牠們,孤立自己, 非智者之舉啊。

科學無法實證的,就交給藝文工作者來一段天馬行空的想像吧。

(本文轉載自《遇見花小香:來自深海的親善大使》,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


《遇見花小香:來自深海的親善大使》

  •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27972
  • 作者:廖鴻基
  • 出版: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 出版日期:2019年月7月13日
分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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