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再見的香魚

文 / 劉克襄 / 2019-10-08

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新店溪不僅擁有類似的曲道風景,早年同樣以盛產香魚出名。只是太平洋戰爭結束後,香魚竟從北台灣的河域快速消失。一種季節性到來數量豐富的魚種突然滅絕,一甲子以來卻未引發重視,著實教人不可思議。

幾日,在最新一期的「天下雜誌」,看到期待香魚返回淡水河的跨頁生態廣告,讓我想起八月中旬的高知之旅。

攝影/劉克襄

攝影/劉克襄

有一天,站在四萬十川著名的佐田沉下橋,遠望著寬廣的溪水,從山巒間蜿蜒而來時,突然間想起了故鄉的新店溪。

新店溪不僅擁有類似的曲道風景,早年同樣以盛產香魚出名。只是太平洋戰爭結束後,香魚竟從北台灣的河域快速消失。一種季節性到來數量豐富的魚種突然滅絕,一甲子以來卻未引發重視,著實教人不可思議。如今回顧,無疑的,牠們是台灣河川嚴重污染下的指標性魚類。

攝影/劉克襄

攝影/劉克襄

我腳下的沉下橋並不高大,且刻意沒有欄干。四萬十川上,多半是這種型式的長橋,藉以連絡兩岸,同時考量防洪。避免河川暴漲時,阻擋了水的流量,甚而沖毀橋墩。

挖盡卵石灘 香魚從此芳蹤裊裊

這座沉下橋分佈著大片卵石灘,溪水雜沓流過,更讓我觸景傷情。以前從碧潭吊橋往下望,一邊是和美山岩壁,一邊即這樣寬廣的卵石灘。約莫二十年前,地方政府為了景觀整治,或者是為了容納更多小艇,將此片裸露的卵石灘幾乎挖除。

攝影/劉克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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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卵石灘是香魚秋天順河而下,產卵時不可或缺的環境。縱使今天香魚不在,卵石灘仍具有教育意義。我自己便教過孩子撿拾手掌大的卵石,認知香魚的習性。

過去碧潭因了這片卵石灘,整個河段才成為捕捉香魚最著名的地點。秋天的河岸常見遊客集聚,多人垂釣香魚。沿著右岸的新店街市,燒烤香魚的美味更是傳遍巷弄。日治時期以來,諸多文人也到此划船啖魚,留下精彩地詩詞,讚賞自然風華。譬如連雅堂在《稻江冶春詞》中,便曾以香魚為主題,吟詠了當時的地景名物:

春水初添新店溪,

溪流停蓄綠玻璃;

香魚上釣剛三寸,

斗酒雙柑去聽鸝。

日治時日本來台文人也有相似的詩詞盛讚,譬如這首尾崎大村的「碧潭香魚」:

新店香魚天下魁,

銀麟無數壓波來;

一層羅得三千尾,

向晚溪樓喚酒杯。

攝影/劉克襄

攝影/劉克襄

一處景點詩文數百,自然生態又豐富,若要說緬懷香魚最有意義的景點,當此無疑。只可惜,沒人提醒相關單位,這等香魚衍生的文化意涵。比如,至少該在此豎立多樣性的教育解說牌,描述這等早年我們和香魚間的關係,以及香魚的生態習性。

台灣自然生態史最大的悲劇

想及此,心裡漾起一絲難過,再度想起香魚在台灣棲息的滄桑。也容我借花獻佛,由這條「日本最後的清流」追念新店溪,順便介紹香魚在東北亞的分佈。

攝影/劉克襄

攝影/劉克襄

香魚屬於冷水性溯河魚類,僅有一種,分布於東北亞。日本、韓國,還有中國南北,一直到台灣都有分布。它們的身上會散發獨特的西瓜香,故而搏得此稱呼。閩南語泛稱「𫙮魚」(gai),可能以其狡黠多智,取名之。暖暖附近如今還有一條𫙮魚街,乃昔時通往瑞芳必經之路。此外,還有𫙮魚里、𫙮魚坑溪。日治時期,桃園大溪的名物分佈地圖,還寫了一個漢字「鮎」。

由此諸多地名可鑒知,香魚昔時在淡水河流域的廣泛分布。而這麼龐然族群的突然滅絕,恐怕也是台灣自然生態史最大的悲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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