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 / 李盈瑩

冬日,荒涼之地長出豐收姿態

宜蘭人冬日還有一項別具儀式感的活動,即為在室內燒炭取暖。比起除濕機,只要注意空氣流通,透過燃燒木炭或木柴的方式,更能讓整間屋子升溫、乾燥,甚至有種空氣結構被徹底置換的感覺。

攝影 / 李盈瑩

蘭的冬日濕冷,連帶著整座蘭陽平原在此時顯得格外寧靜,甚至帶點寂寥。這個時節,初秋甫播種的作物仍在奮力生長中,躲在地下的蘿蔔根莖仍悶在土裡不說話,此時水田也進入漫長的休耕期,正進水覆蓋休養,緩衝著,等待來年初春一年一會的農事盛典。

靜待豐收之前,偶一為之的光亮

連續下雨的冷天,內心默默期許園裡的菜苗能在茁壯以前,不被冬雨擊敗;此時探頭往窗外望去,村裡也顯得冷清,平日總是成排坐在騎樓或廟埕前閒聊的老人都紛紛躲進屋裡了。

冬日縱然是成片的留白與荒蕪,總還有幾分生機。蘭陽平原的歲末盛產金棗,比起醃成一顆顆甜膩的蜜餞,我更愛鮮吃果實,尤其是那些外皮已漸次轉黃,蒂頭處還帶點青綠的金棗,一口脆咬,從最初果皮因柑橘精油帶來的些微苦味,到酸甜有致的果肉,最後再來一記回甘,酸甜苦澀極富層次。

走巡菜園,由於北部的冬季氣溫低,葉菜生長十分緩慢,少有動靜,但回頭卻發現在夏季開始抽苔的韭菜,已於秋季開展繖型花序,然後在冬日結成黑色種籽,一一收集留種,也成了屬於種籽的豐收。而原本在春夏長勢旺盛的刺蔥,即將邁入冬日的落葉期,我見它樹高太過不易採收,索性攔腰鋸斷,想不到孤伶伶的一根樹柱,竟在冷冬冒出嫩芽。原來不是所有植物都在春日復甦,冬季也能存在各式蓬勃。

在一片蒼白之中,視覺上的豐盛

正當中南部如火如荼邁入二期稻作,蘭陽的水田卻在此時覆水休養,雖然少了綠油油的稻禾,取而代之的卻是成千上萬的過境水鳥群聚在溪畔水田間覓食與理毛,且為了不讓狂囂的東北季風吹亂牠們的羽毛,全員整齊地站在順風方位,那份壯麗浩大的氣勢,形成一種視覺上的豐盛,亦是每年冬日最經典的宜蘭之景。

攝影 / 李盈瑩

這種浩大卻蒼涼的景色,也體現在冬日的壯圍海灘。沙丘下的沿海農地在夏季收成花生後,換上大面積的白蘿蔔;再往海岸推進,防風林下修築了一格格竹圍柵,裡頭住著濱海植物的樹苗;而行往沙灘,沿線座落一間間披掛藍白帆布的簡易魚寮,正蓄積著能量,等待冬至過後,於海風最刺骨、氣溫最冷冽的季節,漁人們將起身活動,在夜裡隨著海浪捕撈鰻栽。這個隨大地波動的身影,成為海岸沙丘在蒼涼且孤獨的意象之外,最具生猛力道的人文景色。

冷冬時節,體感與味蕾的溫熱豐收

荒蕪襯托了生命力,如同冷冽更加突顯溫暖。宜蘭的濕加劇的冬日的冷,造就了宜蘭人冬日最愛的兩種日常──吃火鍋與泡溫泉。市區的鍋物店前仆後繼,然後從礁溪到員山,設有大大小小的溫泉旅店,無論透過體感還是味蕾,讓身體溫暖,彷彿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照料自己的方式。

菜園裡的檸檬香茅在夏末呈現乾枯的樣態,從初秋一路到深冬,又逐漸恢復長勢,收割後的香茅莖,用以煮茶,溫熱飲用,有驅寒保暖之效。剪除的香茅葉,我習慣綑綁成束,泡溫泉時就丟一把到湯屋浴池內,彷彿煮完香茅茶來煮香茅人,霧氣蒸騰之間,滿室的天然檸檬香。

攝影 / 李盈瑩

宜蘭人冬日還有一項別具儀式感的活動,即為在室內燒炭取暖。比起除濕機,只要注意空氣流通,透過燃燒木炭或木柴的方式,更能讓整間屋子升溫、乾燥,甚至有種空氣結構被徹底置換的感覺。有人使用古早的紅磚瓦盆,有人找來煙囪式的鋼鐵製暖爐,鄉民們彼此分享縣內哪家店的木炭不易生煙,然後在除濕之餘,也順道在炭爐上烘烤橘子、熱一壺茶。這是現代化的除濕機無法取代的情調。

越是濕冷,越是蒼白,越能開出一朵朵溫暖的火光,也因為意象上的荒蕪,各種溫熱或鮮活的事物,因而被襯托得彌足珍貴。這是濕寒的宜蘭在農漁收獲上、視覺上,以及體感與味蕾上,因地制宜所形塑而成冬日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