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母雞去開墾,攝影/李盈瑩。

野禽與家禽的菜園進補戰

只見母雞一面害怕,一面又不甘願眼前的大餐就這樣被他人銜走,觀察了半晌,牠一步步趨近我的腳邊,不懷好意地盯著白鷺鷥,最後鼓起勇氣衝向前方,怒氣沖沖作勢要啄…

年在春節假期結束後,鄰居阿姨正好將一塊荒廢十年的菜地轉借給我們,一塊需要越過渠道上的窄橋,再翻過矮牆始能抵達的地方。阿姨說:「我歲頭大、膝蓋毋好,恁肖年仔是『囝仔腳』,就提去開墾吧!」

帶母雞去開墾,攝影/李盈瑩。

喚醒一座靜置十年的荒地

像意外獲得了一個新玩具,幾雙「囝仔腳」便拾起砍刀與鐮刀前去墾荒,準備展開該年度的春作。林子裡有瘋長了十多年的芒草與蘆葦,以及它們頑強固執的根系;一路墾拓,草叢底下掘出了年代久遠、印刷字樣已模糊難辨的肥料袋及農藥瓶,還有幾段包膠已褪成淡粉色的電線,推測是早年耕作者用來接抽水馬達的剩餘資材,在這裡,曠野的力道與人為曾經的開墾都一一留下了歲月印記。在費盡一番心力後,砍下的雜草已堆置如小山一般高,地下的壤土也逐漸顯露而出,當鋤頭翻攪其間,蟄伏於野地多時的蛇蚯、雞母蟲一一冒出,為了不浪費這些肥美豐腴的蟲子,我迅速返回家中,從雞舍抱了一隻最瘦弱的母雞前來進補。一落地,母雞有默契地緊跟在我的鋤頭旁,就連那些半身露出、半身還卡在土裡的蚯蚓,也毫不遲疑地用牠尖銳的鳥喙奮力抽拔,觸目所及每一隻都不放過。

靜躺在此十多年的菜地,各式花草野蟲似乎特別豐富,於是我一天開墾一點,母雞也隨我一天吃掉一小區塊的蟲。在乍暖還涼的初春早晨裡大量勞動,身體循環變得通暢,手臂上熱烈展開的毛細孔,像電鍋剛蒸好的饅頭孔冒出陣陣白煙,一旁的母雞則是兩爪從未停歇,用牠天生內建的鋤爪,如我一般勤奮扒土,偶爾我會停下來歇息,將腳邊那位癡迷的、正埋頭找蟲的母雞於天空中高高捧起,此時牠總會咕咕兩聲,像大夢初醒般同樣盯著我,我相視牠沾滿泥土的鳥喙,順便掂了掂重量:「噢!好像有變胖唷!」

餓扁的白鷺鷥聞蟲而來

當冷冽寒冬躡手躡腳逐步來到初春,多數野蟲仍蟄伏於土壤深處,不飲不食,靜靜等待春日的第一聲響雷,喚醒牠們冬日已盡,復甦的季節正式到來。在萬物荒枯的冬末時節,平日總踩著兩條細腳長腿漫步於水稻田間的白鷺鷥,同樣因為福壽螺都潛入更深、更底處的泥地,似乎也餓地發慌。一日我與母雞正如常開墾,一隻白鷺鷥飛著飛著突然在矮牆上停棲下來,牠像護衛,也像圍牆上的壁飾般,兩手背在後方按兵不動,瞪大雙眼怯怯看著我與母雞,雖然白鷺鷥在農村隨處可見,但這麼如鄰在側還是頭一次,我止住內心的興奮之情,期待接下來事態的發展。

占領地盤 換白鷺鷥吃蚯蚓進補,攝影/李盈瑩。

立於牆上觀看了一陣子,隨著鋤頭將一隻隻蠕動的蟲翻攪而出,終於白鷺鷥再也按耐不住,倏地從牆上飛落於土堆之中,一時之間原本緊跟在我身旁的母雞發出尖銳鳴叫,落荒而逃至菜地的另一端,遠遠的與白鷺鷥保持數公尺距離,此時卡位成功的白鷺鷥,立刻趁勢投入不可多得的年度進補。

一時半刻仿若家犬的母雞

豢養在雞舍的家禽,平日幾乎毫無機會與野鳥接觸,除了偶爾天空掠過一陣飛鳥,牠們會稍稍抬頭,用側眼望向天空幾眼;或一旁電線桿上的烏鶖叫了兩聲,幾隻雞也神經質地回應了幾聲警戒音。這回是第一次有野禽直接闖入家禽的活動領域,只見母雞一面害怕,一面又不甘願眼前的大餐就這樣被他人銜走,觀察了半晌,牠一步步趨近我的腳邊,不懷好意地盯著白鷺鷥,最後鼓起勇氣衝向前方,怒氣沖沖作勢要啄,突然被威嚇的白鷺鷥被逼退到一旁的倒木上,在驚嚇之中翅膀甚至來不及收合,一度以單翅之姿卡在倒木的岔枝上,定格維持了半刻,逐漸回神後才收起翅膀,自討沒趣振翅一飛,同時發出了幾聲粗礪的「啞~啞~」鳴音,便往遠處天邊飛去了。

心有不甘 決定捍衛食物的母雞 (左側白鷺鷥被嚇到翅膀來不及收合),攝影/李盈瑩。

一陣紛亂後,成功阻嚇搶食者的母雞再度回歸牠的找蟲大業,心滿意足地繼續啄食,我看著母雞前後的轉變──從極度驚嚇到決心捍衛自己的地盤與食物。突然覺得家禽曾有那麼一刻竟彷若家犬,那種仗勢著有主人當後台,會對著外人一陣狂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