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積在山林步道旁的落葉,經時間洗禮後成為肥沃鬆軟的壤土,攝影 / 李盈瑩。

受盡譏讒也要堅守信念!菜鳥農夫記

如同手忙腳亂的新手媽媽,面對無法開口表述的嬰兒必須反覆費盡心思猜想他們的需要;在面對全然靜默的植物,我也時常揣測它們究竟要什麼、哀哀著在索求什麼。

堆積在山林步道旁的落葉,經時間洗禮後成為肥沃鬆軟的壤土,攝影 / 李盈瑩。

所住的小村鄰近蘭陽溪,在溪流灌溉溝渠的兩側,是村人耕作的地方。鄰居阿姨借了一塊菜地給我,而願意將土地託諸給一個外地人的原因在於,我們的耕作理念相近,都是無農藥、無除草劑、無化肥的農法。且不僅於此,有時我連有機肥料都嘗試不要這麼理所當然地施加,然後也保留了諸多雜草,試圖探看作物自身的韌度底線。

在青澀與老練之間,農作的台式色票

因為上述這些嘗試,讓我的菜園夾處在一排有著幾十年資歷的老農之間,顯得格外醒目。就拿玉米來說,一旁阿嬤的玉米葉呈現穩實的深綠色調,莖幹粗壯,且老早就開花預備結穗了;而我的玉米葉卻是清淺的草綠色,那份老練的辣勁與懵懂的青澀座落在渠岸之邊,形成一種視覺上的強烈對比。

午後踩著腳踏車的阿伯經過,總按耐不住搖了搖頭,隔著幾尺寬的水渠大喊:「妹妹啊,妳那個玉米要施肥啦~妳看看旁邊人家的,要有收穫就要有付出啊!」但我無所動搖,謹守著內心的倔強,也向鄰人喊回去:「我在做實驗啦!」阿伯再次搖搖頭,自討沒趣地離開。

左側是鄰人阿嬤的玉米,右側是菜鳥的,行列於渠畔之邊實為醒目,攝影 / 李盈瑩。

仔細端詳阿嬤與我的玉米葉,那色差果真明顯。在日本傳統色票中,每種顏色都有自己專屬的名字──水淺蔥、朱鷺色、黃櫨染、芝翫茶、梅鼠色、木賊色、澀柿色,這些以動植物為底氣的色名,名稱本身就自帶一股雅緻的視覺意象,且那分類之細膩,總覺得顏色本人倘若知曉,肯定覺得倍受禮遇吧!

回到耕作這件事,如果農作物也有它們專屬的色名,或許也能按照不同農法,依序列入一些像是「頭好壯壯重肥玉米綠」、「飽受譏讒無肥玉米青」,茄子葉色亦有諸如「風中殘燭茄葉紫」、「嗜肥猛茄暗紫系」等層次差距呢!

透過拾荒與採集,讓萬物皆有用

長年的經驗累積之下,資深的江湖老農手邊自有一套慣用資材,在渠邊成排的、宛如架上一本本書目的菜園行列裡,農村爺奶習慣以銀黑布將行走的畦溝與畦邊鋪好鋪滿,畦面則蓋上一疊厚稻草,讓惱人的雜草幾無生存機會。

反觀我的菜園,許多時候作物被埋沒於草叢間,偶爾還能瞥見幾樣個人發想的設計物,像是為了防止非洲大蝸牛啃食瓜苗,我將黑色籬笆網圍成筒狀,以鐵絲下釘固定;又或者人人嫌棄的雜草,都一一被我蒐集而來作為珍貴的覆蓋物。

銀黑布輕薄易破,時常在耕作幾季後,就碎裂散布在阿公阿嬤的田間;而稻草雖然是理想的天然覆蓋資材,但因為要額外花錢購得,也不列為我的優先選項。由於菜園是露天的、是餐風宿雨的,任何物品放置其間也遲早要變舊變髒,於是自從投入耕作以來,我養成了拾荒與採集的習慣,每當需要什麼田間資材,我會先思考自然界能否取得,或是家中、附近的資源回收場是否有類似的替代品,想望讓現有的物質能充分被循環利用。

因循這樣的理念,我在家附近那座小廟後方、地方居民集中資源回收物的場地,找到了廢棄的批土桶作為盛水桶,也撿了塑膠網籃製作雞屎及廚餘堆肥,南瓜苗的圍網則是先前用來圍擋雞群的剩餘資材,此外我也會將家中的果皮菜渣直接均攤置放於菜畦上,那會吸引小蟲與微生物躲在這些有機物底下,小蟲再引來大蟲,土壤因而變得生機活絡。

稻草是傳統老農常用的天然覆蓋資材,攝影 / 李盈瑩。

冬季在室內柴燒的草木灰燼,帶至菜園與土壤攪和能增進鉀肥;每年初春初秋,我會到山區步道蒐集鬆軟的腐葉土,作為育苗使用的培養土;而放了半年的雞屎堆肥,則作為土壤基肥。當你實際貼近土地而生活,彷彿沒有任何事物會被浪費,萬物皆有用。

遇到問題,先退一步再著手行動

只是啊,這一切真的很慢、很慢。比起隔壁的老農優等生,我的作物使以龜速成長,我必須要非常有耐心,才能守候它們長大。我雖然知道蝸牛來了,施灑蝸牛藥最能快速見效;或每當植物如定格般停滯生長了,施肥即有效果;而那些可能瓜分掉土壤養分的雜草,採以全面防堵的攻略最為保險,可是啊,無論如何我想再多方探試各種可能性。

如同手忙腳亂的新手媽媽,面對無法開口表述的嬰兒必須反覆費盡心思猜想他們的需要;在面對全然靜默的植物,我也時常揣測它們究竟要什麼、哀哀著在索求什麼。後來我習慣遇到問題不先一頭栽進去了,而是往後挪退一步讓心安靜下來,觀察無聲的它們在訴說什麼,之後才著手行動。

蘭陽溪的溝渠密布,此為旁支渠道,兩旁亦種滿農作,攝影 / 李盈瑩。

秉持這樣的信念,當我發現秋葵苗何以石化不動時,我翻開覆蓋在植株週邊的乾草,才發現山土鬆軟輕浮,隨著山土移植來此的幼苗,經大雨將山土沖刷殆盡後,根系竟裸露而出,於是著手覆土,終於秋葵回神了,始能安心成長。

起了購物的念頭時,先退一步,想想有無替代品。身體發出了小症狀,不急著吞藥,先退一步覺察身體部位的細微感受。就像那些靜默的植物,我們一直看,總會看出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