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雞與流浪雞相互對望,攝影/李盈瑩。

當農村來了一隻陌生雞

可以想像鳥類會對同類感到好奇,落難的時候也會趨近於禽族,因為那意味著這裡有牠討生活的一切所需──食物、飲水、遮風避雨之處。然後出於一股並未多加思考的本能,我將柵門打開……

日午後,當天色逐漸轉為昏黃之際,我來到前院欲將晾曬的衣物收納入屋,此時突然瞥見一隻黑白色的小母雞在馬路旁溜達,牠獨自在扶桑花的圍籬下低頭找食,映襯著夜幕即將低垂的向晚時分,顯得幾分落寞。

牠的身型尚未飽滿,小小的雞冠像童年的乳牙般,以稚嫩的鋸齒狀些微冒出,與飼養半年期的熟齡母雞擁有成片鮮紅的雞冠型態截然不同,推測應為三、四個月大的亞成雞。出於好奇,我往前踏一步以便就近觀察,甚至想伸手抓雞,一時之間母雞感到驚慌,慌亂之餘便一頭鑽入兩座圓形盆栽之間,只是,盆栽的縫隙越往裡邊越是窄縮,由於無法再進一步,牠竟然就這樣維持「頭部埋首在暗處、但整顆屁股大喇喇朝向外邊」的姿勢按兵不動。

此時夜風漸起,天色已悄然轉黑,只見牠原地蹲踞下來,看似即將以這般「鴕鳥心態」的姿勢渡過今夜。我回到屋內裝了飼料與飲水置放於牠身旁,或許明日一早,這隻不知已流浪多久的小母雞能稍稍果腹。

落難之際,叢聚的家雞像暗海中的燈塔

隔日清晨六點多,前院傳來鳥喙輕觸鋼碗的碰撞聲,小母雞果然進食了,感到欣慰心安後,例行性到側院雞舍替我所飼養的三隻母雞放飯,接著返回屋內寫稿。正午時分,工作進行到一段落,起身再到外頭巡望,此時小母雞已不在原先的位置,正當我在心中揣想牠或許已然跑遠,想不到轉身走向側院雞舍,竟看到這隻小母雞正立於雞舍柵門前,直通通地與三隻家雞相互對望。

隔著鏤空的鐵網柵欄,一面是挺起胸膛、兩腳站得穩當當的家雞,一邊盯著這位外來客一邊發出幾聲咕噥;另一面則是形單影隻的小母雞,牠一會往左邊鑽、一會往右側探,似乎想找尋縫隙鑽入雞舍。

我為牠們兩相互望的這一幕感到萬分驚奇,不禁試圖揣測流浪雞的心智運作──因為種種原因被遺棄了,或在群內被霸凌而逃逸飛出,歷經了整個下午在馬路上落魄找食,又獨自渡過冷風颼颼的漫長之夜,然後牠是出自於聽覺,聽見了幾尺旁有同類的叫聲,還是仰賴視覺感官,因為走著走著,像逛百貨櫥窗一樣瞥見了兩屋間的夾道竟暗藏了幾隻同類,所以才往前趨近、流連忘返?如果牠看見的是一群鴨子也同樣會駐足嗎?如果是狗屋呢?烏龜池?天竺鼠或狐獴集散地?

可以想像鳥類會對同類感到好奇,落難的時候也會趨近於禽族,因為那意味著這裡有牠討生活的一切所需──食物、飲水、遮風避雨之處。然後出於一股並未多加思考的本能,我將柵門打開,欲觀察事態的發展,果然如自己所預測的,出於地盤主義或是護食心態,流浪雞被趕了出來。家雞起先是懼怕這個外來者,躲得遠遠地盤算打量,然而當小母雞一旦靠近食物妄想分食,帶有攻擊意圖的啄冠、咬頸等霸凌行為就出現了。

即便無奈,也只好認命把小母雞放回柵欄外,只是,就算歷經過這般粗暴的「迎賓禮」,牠沒有就此放棄,仍癡癡地在門外等候(也或許牠其實也沒有別的選擇)。「暫時就先這樣吧!」我將昨晚的飼料及飲水一併挪來這裡,此時正午的艷陽越益炙熱,小母雞就地蹲臥在一旁老屋陰影下打起瞌睡,夏日遲遲,昏昏欲睡,此時我也返回屋內小睡片刻。

在妳水汪汪的眼裡住著什麼

睡醒後又想起牠,前去探看,天氣熱牠哪也沒去,留在原地,還下了幾坨雞屎。打從昨日傍晚首次相遇,我就發現牠的眼睛大而水汪,這日下午因為熱的緣故,牠懶懶地、幾分虛弱地蹲在屋簷下任憑我就近觀察,我端詳牠那水汪汪的大眼,看著看著,竟看到此生難以抹滅的恐怖景象,我嚇得倒退幾步,背脊一陣發涼。

只有近看才能夠發現,在牠水漾濕潤的黑色瞳孔上,佈滿了密密麻麻透明而細長的線蟲蠕動著,我其實知道在農村遇到來路不明的流浪雞,很多極可能是因病而被遺棄的,昨日初遇之時我還特別留意牠的下腹絨毛,沒有拉肚子所殘留的痕跡,身體也沒有外傷,整體的羽毛尚且豐盈,殊不知牠的病兆顯現在這雙深邃的眼裡。

震驚之餘,上網爬文,「孟氏尖鏇線蟲,寄生於鳥類瞬膜,治療方式以藥液沖洗」,我盤算著自身的資源與風險,倘若在照料的過程中因為各種接觸,家雞很可能也會連帶感染,且就算這隻流浪雞被順利治癒,後續無論進入任何群體也會遭受霸凌。於是出自一股保全自家母雞的心態,我決定讓牠離開。

行惡者的懺情錄

理智上明白這是不得不為之惡,但我仍然崩潰了。

我拾起掃把將帶病的流浪雞驅離,但出於一股慣性,牠執意要回到原來的地方,日頭持續張艷,我冒著熱汗在艷陽底下與雞拚搏,我感受到小母雞那幾斤的體重,身體的重量延伸挾帶著牠背後那堅定無比的意志,頻頻向我抵抗,我們一推一進,一進又一推,我一面想著無論如何都必須堅強,一面又血淋淋逼視自己巨大的殘酷,終於理智瀕臨斷線全盤潰堤,掃把往地面一扔,返回屋內倒頭大哭。

這一哭起來簡直沒完沒了,我明明是傷害他人的那一方,卻哭成像是受害者,隔著掃把與之抗衡的力道深緩慢埋入我的身體記憶,忘不掉自己的那份殘忍,像越戰後的退伍軍人,也像按下集中營毒氣室開關的納粹份子,行惡之後的創傷壓力症候群鑿刻之深,拔除不掉,顫抖著恐慌著,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我選擇先行逃避,在天色將黑的前一小時,來到家附近的山林步道,什麼也不想就只是行走,邊哭邊走,走得氣喘呼呼。想不到傍晚回到家,小母雞竟然不見了,是被人撿走還是自己離開?是因為明白了我無意接納牠所以黯然離去?直到今日也不得而知。事件發生時隔半年多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仍然激動不已,但我會記得,往後倘若沒有救到底的決心,絕不能以婦人之仁隨意撩雞,我一定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