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蓉蒿之美,全緣葉綠絨蒿,青海省三江源,攝影/ 游旨价

一生一會的綻放-我與夾金山上的綠絨蒿

這是我第一次在橫斷山高山植物的花季上山。雖然出發前早在心裡起誓,見到每種高山花朵都要拍、都要記錄,但我其實最企盼,最想見到的還是綠絨蒿屬的植物。我不禁想像自己攀上了橫斷山四千米的草甸,跪在繁花似錦的高山花園裡。雙手托著相機,用著朝聖者般的虔誠,對一朵朵在山脊上盛開的喜馬拉雅罌粟,按下一次又一次的快門。

擬秀麗綠絨蒿,四川夾金山,攝影/ 游旨价

這是我第一次在橫斷山高山植物的花季上山。雖然出發前早在心裡起誓,見到每種高山花朵都要拍、都要記錄,但我其實最企盼,最想見到的還是綠絨蒿屬的植物。我不禁想像自己攀上了橫斷山四千米的草甸,跪在繁花似錦的高山花園裡。雙手托著相機,用著朝聖者般的虔誠,對一朵朵在山脊上盛開的喜馬拉雅罌粟,按下一次又一次的快門。

喜馬拉雅的罌粟

「張師傅,你知道哪裡看得到綠絨蒿嗎?」往夾金山的漫長車途裡,我不時就向開車的張師傅提問,惹得他最後忍不住對我吼到:「紅的、黃的、藍的,你想要哪種顏色的綠絨蒿夾金山都有!」

亭午時分,我們的吉普車終於穿出了森林線,張師傅在一處視野遼闊的路邊停下了車,指著不遠處的大草原說:「挪!小游,那裡就是夾金山埡口,你想要找的綠絨蒿都在那裡。」我聽著忍不住心噗通噗通地跳了起來。

綠絨蒿[1]算是我橫斷山之旅裡最想找的一類高山植物,它特產於亞洲喜馬拉雅和橫斷山的高山上,由於花朵外觀雍容華貴,在同行口中被稱作高山牡丹或是高山植物的女王。在歐美,綠絨蒿早已風靡園藝界近百年,擁有許多狂熱的「信徒」,他們稱它為喜馬拉雅的罌粟 (Himalayan poppy)[2]。我曾在一本由英國綠絨蒿信徒所寫的書裡讀到:「…在所有植物裡,唯有亞洲的綠絨蒿有資格被大自然用來展示其最純正的色彩。一如世上沒有一種花能紅過紅花綠絨蒿,黃過全緣葉綠絨蒿的金黃。潔白的高莖綠絨蒿與華貴的紫色綠絨蒿儘管令人印象深刻,但一朵完美的喜馬拉雅藍罌粟,將令世間群芳皆盡失色。」[3]

算算自己來中國大陸浪蕩已逾半載,雖然出過不少野外,但除了拍過幾株花容殘敗的喜馬拉雅藍罌粟外,其他種類的綠絨蒿都未曾見過,想來真是令人嘔氣。

多刺綠絨蒿 (喜馬拉雅藍罌粟),青海省斑瑪,攝影/ 游旨价

博物學史上具獨特意義的夾金山

午後山谷的風吹起,我站在護欄邊上,頂著勁風遠眺著夾金山埡口。這片山區古名「甲几」,原是一個由藏語音譯而來的中名,意指山陡路險。然而山再險也擋不住軍旅鐵騎的橫行。兩百多年前,十萬清軍攀上夾金山為乾隆皇帝打下平定金川之戰;八十多年前,共產黨紅軍亦跋涉至此,將翻越夾金山視做「兩萬五千里長征」中最熱血傳奇的一幕。

對於戰雲密布的夾金山,我其實並沒有太大興趣,這山吸引我的一直是它在近代中國博物學史上的獨特意義。一百五十多年前,法國傳教士譚衛道 (Armand David) 在夾金山西麓發現了他口中最不可思議的動物-大貓熊 (Ailuropoda melanoleuca)[4]。三十年後,傳奇的植物獵人威爾森則在與夾金山相連的巴朗山上邂逅了一片絕美的喜瑪拉雅金色罌粟[5] (Meconopsis integrifolia)。

高山的夏季花海,橫斷山,攝影/ 游旨价

也因此,我其實不難想像為什麼張師傅會說夾金山可以看見那麼多的綠絨蒿。遠方的夾金山埡口呈現出相當典型的橫斷山高山植被樣貌,高山草甸之下林深似海,霧氣瀰漫,埡口兩旁聳立著灰禿禿由碎石堆積而成的尖峰。儘管對台灣人可能有些陌生,但在許多歐美高山植物愛好者的心裡,橫斷山絕對是一生必來朝聖一次的聖地。這片幅員廣大的山區毗連在巨大的青藏高原東側,湄公河、長江等四條大河流經深谷。冬天,白雪覆蓋著山峰;夏天,強勁的季風夾帶著豐沛的雨水將山峰覆蓋。複雜的地水文系統孕育出世界上最豐富的高山植物群落,超過3000種高山植物在此生長與繁衍。

「這是一個迷人的地方,尤其是在植物學上。」[6]

橫斷山高山植物多樣性的起源,一直是科學家亟欲解答的謎題。2020年夏天,美國菲爾德博物館 (Field Museum) 與中國科學院的科學家在 《科學》期刊上發表了一篇古植物學的研究,明確指出地球上已知最古老的高山植物群落可能就在橫斷山。從最新的地質證據來看,在三千多萬年前的漸新世時期[7],橫斷山的海拔可能就已經達到三千米。藉由分析橫斷山區關鍵植物種類的DNA,科學家們發現這些植物的起源也可以追溯到三千多萬年前,與地質歷史很大程度地耦合。這個研究結果暗示著,橫斷山這麼高的高山植物多樣性,極有可能是因為高山環境誕生的時間很古老[8],才有機會慢慢積累而成的。

傳奇的綠絨蒿

綠絨蒿雖然又名喜馬拉雅的罌粟,但它有近1/3的物種分布在橫斷山[9]。在威爾森第二次 (1903年) 的中國之旅途中,他接連在四川的高山裡邂逅了兩種中國大陸特有的綠絨蒿,它們分別展示了綠絨蒿家族裡稀有的香檳紅與奶油黃兩種色彩,讓威爾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致力將這些種類引回西方。

威爾森尤其對紅花綠絨蒿 (Meconopsis punicea) 情有獨鍾,在首次與它相遇後,他形容這種植物就像他的紅色情人,在高山草叢之中呼喚著他前來相認。不過我們都知道,植物獵人的花心是出了名的。威爾森在抵達巴朗山口之後,馬上又不可自拔地戀上另一種綠絨蒿-全緣葉綠絨蒿,也就是傳說中的喜瑪拉雅金色罌粟。他當時盛讚全緣葉綠絨蒿所開出的花海是「一片無與倫比的華麗」,認為是他一生中見過最誇張豪華的植物開花場景。

植物獵人的情人,紅花綠絨蒿,四川夾金山,攝影/ 游旨价

夾金山埡口雖然看起來很近,但Z字型的山路卻讓接近它的過程異常緩慢。好不容易吉普車終於開到埡口附近的山坳,我馬上向張師傅申請下車活動!張師傅看著我一臉無奈的苦笑。「你們這些做植物的呦,真是到哪都瘋癲…」

不顧四千米的稀薄空氣,我一躍而上公路旁的堆石牆,手腳並用地爬上陡峭的高山草甸。突然,一抹紅色的身影閃過我的眼角,我感覺心臟像是差點要漏跳了一拍。一般來說,絕大多數高山植物的花朵都是黃、白或藍等色系[10],我從沒看過開著紅花的高山植物,這般奇特的色彩想來只能是紅花綠絨蒿了吧!沒多久,果然一株又一株紅花綠絨蒿出現在我的視野裡。它們挺拔的身高傲視群芳[11],植株頂端繫著四片修長又顯眼的紅色花瓣,就像高山植物社會裡的貴族,讓其他的高山花卉變成了矮小又不起眼的存在。我那時才似乎真得理解了,為什麼威爾森會覺得紅花綠絨蒿是他天註定的植物戀人。看到這麼獨特又美麗的花朵,世上有哪個植物獵人不想追求?

只是,命運的輪迴很快地降臨在我身上,當我一抬頭往更高的山坡上望去…,我就跟威爾森一樣馬上被另一種綠絨蒿給吸引了。只見山脊線附近挺立著一棵棵數不盡,植株更高大、通體淡黃的綠絨蒿,它們每株上頭都頂著三到四朵花,碩大的花瓣閃耀著亮麗的奶黃色,像是想用遍地的金黃與午後的高山烈陽一爭光輝。

「這肯定是全緣葉綠蓉蒿了吧!」我的心裡頓時陷入狂喜,眼前這股氣勢,不畏高海拔環境的險惡,頂著烈日寒風,傾其所有,將花朵極盡絢爛地綻放。原來,這就是高山植物的女王的真正模樣。

全緣葉綠絨蒿的盛開,四川夾金山,攝影/ 游旨价

高山上最大的花

在高山植物的世界裡,許多物種都投資大量的能量在花朵的發育上,碩大的花朵遮掩了綠葉,往往還佔去植株很大的比例,這也是很多人喜愛高山植物的一個理由,花大就是美。然而高山植物這樣生長,其實是一種適應高海拔特殊環境的生存策略。簡單來說,高海拔地區由於環境惡劣,授粉昆蟲的多樣性比中低海拔來得低,高山植物演化出大花的形態,很有可能是想提高授粉者的訪花機率。不過整體來說,像綠絨蒿這般把花開成如此巨大還是十分罕見。因為,並不是花開得越大就越有好處,想想看高山上那似乎永不停歇的強風,或是午後狂暴的雷雨,這些碩大卻嬌嫩花朵要如何耐得住這些外部摧殘?

至今,綠絨蒿為什麼會開出這麼巨大的花朵,仍是一道演化之謎。然而在我和夾金山綠絨蒿共度的時光裡,我對紅花綠絨蒿有一番個人觀察。我發現紅花綠絨蒿修長的綠莖比想像得還要柔韌,在把我吹得睜不開眼的大風裡,它並沒有「屹立不倒」,反而順著風勢四處擺晃。而當我輕扯花瓣,想要測試花朵的強韌程度時,我發現花瓣的觸感輕薄軟韌,基部緊緊黏著在花梗上,估計得花一定力氣才能摘下或是撕裂。此外,閃著絲綢般光澤的花瓣似乎還能夠一定程度地防水。顯然,這些美麗的花朵並不如我想得那麼嬌弱。

文獻記載,大多數的綠絨蒿都是兩年或多年生的品種,但是它們一生卻都只開一次花。我不禁想著,原來綠絨蒿並不是一直都那麼引人注目啊。在那些不開花的日子,綠絨蒿與其他高山植物一般,縮伏在草甸的庇蔭裡,在沉寂中積蓄能量,直到命定的那個季節才一舉釋放,朝著藍天抽長植株,對著陽光綻放華麗碩大的花朵。這次夾金山之旅,是我第一次在橫斷山高山植物的花季上山。雖然出發前早在心裡起誓,見到每種高山花朵都要拍、都要記錄,但我其實最企盼,最想見到的還是綠絨蒿屬。我不禁想像自己攀上了橫斷山四千米的草甸,跪在繁花似錦的高山花園裡。雙手托著相機,用朝聖者般的虔誠,對一朵朵在山脊上盛開的喜馬拉雅罌粟,按下一次又一次的快門。那些紅的、黃的和藍的花朵,在陽光下閃耀著寶石般的光澤,那是它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綻放,也是我心裡,每株綠絨蒿向所有在高山環境裡堅苦生存的植物所致敬的完美綻放。

綠蓉蒿之美,全緣葉綠絨蒿,青海省三江源,攝影/ 游旨价

註解

[1] 綠絨蒿屬名源於披覆全株的絨毛或剛毛。

[2] 綠絨蒿屬隸屬於罌粟科,花朵外觀和特徵也與罌粟花相似。

[3] Bill Terry, Blue Heaven, encounters with the blue puppy. 2009. Touchwood Editions.

[4] 1869年,譚衛道對他採自四川寶興的黑白熊皮進行研究。他認為這個物種不同於中國西部山區的黑熊,雖然形態上與一般的熊有些差異,其總體形態尚未脫離熊的性狀,於是給它起了個學名叫Ursus melanoleucus(意為黑白相間的熊)。

[5] 正式的科學名是全緣葉綠絨蒿

[6] Many beloved garden flowers originated in this mountain hot spot—the oldest of its kind on Earth. https://www.sciencemag.org/……/many-beloved-garden……

[7] 漸新世在地質學裡被認為是一個重要的過渡時期,尤其是在漸新世晚期(2,600-2,300萬年前),全球各個地區相繼從較溫暖的氣候陡然過渡到較寒冷的中新世。

[8] 世界上現今主要的高山山脈,大多隆起於近一、兩千萬年;而高山植物群落的起源大抵都只有五百萬年以內的歷史。

[9] 綠絨蒿屬目前界定約60-70種,其中中國產40-50種左右,其中近半數是特有種。

[10] 高山植物的花朵累積了大量的花青素、類黃素,用以反射過強的紫外線或其他有害光線,因此在花色上特別容易出現白色、紫色和黃色等色彩。

[11] 紅花綠絨蒿植株約為30-40公分高,而全緣葉綠絨蒿則可生長到其兩倍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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