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擁有豐富的湖泊、埤塘資源,卻長期處於「戒嚴狀態」,除了特別申請,一般民眾難以親近,國外發達的獨木舟運動,台灣的愛好者只能「偷偷下水」,民間水域運動更是長期委靡不振。

去年10月22日行政院宣布山海解禁、修改國賠法,開放山林與水域,以「原則開放、例外禁止」的精神,提倡正向山林、水域運動。然而,落實到政策執行的現況正好相反,從中央到地方皆以「原則禁止、例外開放」進行水域管理,至今仍未改變。

擁有二十多年資歷的獨木舟教練李元治,集結數百位獨木舟同好,以「親身試法」精神,挑戰水域活動禁令。本(1)月4日,這群倡議者前往宜蘭龍潭湖,推著獨木舟下水,挑戰水域活動禁令,上下游記者也隨同前往,實地了解在國土內安全水域內下水時,會碰到什麼狀況?

發起海洋國家驗真社的李元治。(攝影/林吉洋)

宛如海盜般的拂曉突襲行動

1月4日清晨,北台灣難得露出大太陽,一群獨木舟愛好者(以下稱「行動小組」)按著事先聯繫好的時間點,在宜蘭礁溪龍潭湖畔集合,湖面平靜如鏡,青山藍天圍繞,是理想適合划船的湖泊,而且湖裡面有吳沙國中三位輕艇培訓好手正在輕快划槳。對照湖邊「非經許可,禁止水域活動」的告示牌顯得格外諷刺。

行動小組將八艘獨木舟、SUP(立式划槳)完成充氣即將下水時,一位配戴宜蘭縣政府工商旅遊處識別證的管理員騎乘腳踏車抵達停車場,著急的來來回回勸阻眾人不可以下水。「你們是什麼單位?這裡是不能划船的。」「湖裡面是吳沙國中的輕艇隊,他們是有許可在這裡練習的,你們不能下水!」「你們有申請嗎?⋯⋯」

無視管理員勸阻,行動小組面帶微笑執意下水,記者搭乘李元治的船隻,繼續朝向湖心划槳前進。管理員彷彿遭遇海盜突襲般,十分錯愕,甚至一度喃喃自語「奇怪?你們有申請嗎?不可能啊!」管理員不停打電話向外求援,同時以手機蒐證行動小組「違法事證」。

管理員不停來回勸阻行動者切勿下水,一方面用拍照蒐證並打電話向外求援。(攝影/林吉洋)

過程中倡議者與環湖步道運動的民眾,宣導「水域解禁」的行動理念,並強調像是龍潭湖這樣平靜、安全的水域,按宜蘭縣府採禁止水域活動的管理方式仍過於嚴苛,妨礙正當水上休閒運動的風氣發展。不少民眾表示支持,認同理念,「對啊!這個湖泊這麼平靜漂亮,也沒有什麼問題。為什麼還是禁止下水?」「到處湖泊都是禁止下水,這樣不合理啊!」

攝影/林吉洋

警察到場取締隔水叫陣,雙方於湖邊及岸上兩次僵持

行動小組下水後,沿岸邊繞行,剛抵達對岸(接近入口處廣場)就遭遇騎乘機車前來支援的員警,員警見狀立刻熄火怒斥:「水中划船的人,立刻停止動作,立即靠岸!」然而倡議者堅持繞行一周。

繞行一周後,行動小組回到湖畔下水處,兩位派出所員警與工商旅遊處兩位身材魁武的管理員也來到岸邊。其中一位員警再次嚴厲命令倡議者:「請立即停止划船,立刻上岸!」小組成員則再次高呼口號「海洋國家、水域解禁」作為回應,並表達行動訴求。

行動小組上岸後,警察立刻上前盤查每個參與者的身分,包括記者在內,被要求提供身分證號及戶籍住址。倡議者此時拉出事先準備的布條,強調下水行動是要求公民合法權益,訴求宜蘭縣政府落實「水域開放」,雙方僵持不下。

縣府公文強調,需申請才能下水

由於員警說明警方並非該水域執法機關,僅協助蒐證,改由宜蘭縣府工商旅遊處代表與倡議者進行協調。倡議者表示:「行政院日前已經宣布山海解禁,來龍潭湖划船並非是刻意挑釁或違法,而是希望宜蘭的水域能夠配合政策早日解禁開放,提供民眾一個合理的水上活動休憩空間。」

工商旅遊處代表則以手機展示一紙縣府公文強調,「水域活動按《宜蘭縣風景區船舶經營管理自治條例》,應當依法提出申請,經許可才能下水活動。」然而小組成員回應,「依照你們的辦法申請就是不會過啊!」雙方意見不同再次僵持。

最終管理人員似乎經過與上級主管通電話後,向行動小組表示,希望下次能夠提出申請,最終結束岸上的僵持與對抗。

倡議者在岸邊與警察僵持不下時,拉出布條高呼口號還我親水權。(攝影/林吉洋)

記者親身驗證:行政院政策強調「原則開放」,地方政府卻尚未鬆綁

當雙方對峙進行當中,宜蘭縣工商旅遊處人員高聲宣布:「依照《水域休憩活動管理辦法》,你們的行為已經違法!」諷刺的是,獨木舟倡議者前來龍潭湖表達訴求,正是希望宜蘭縣政府能夠依照行政院提出的「山海解禁」政策。

《水域休憩活動管理辦法》的主管機關為交通部觀光局,承辦人王謙仁日前接受《上下游》記者受訪表示,《水域休憩活動管理辦法》是授權給水域管理機關(國家公園、交通部管轄風景區或者一般地方政府)開放水域的法源。交通部觀光局甚至也發函到各地方政府,強調《水域休憩活動管理辦法》是以「原則開放,例外禁止」。

然而記者與水域活動倡議者在現場的驗證卻是,地方政府對法令的實際執行仍然與中央政府不同調,是「原則禁止,例外開放」。但當記者就此向現場工商旅遊處人員詢問時,管理人員回覆無授權接受採訪,而拒絕回答。

縣府:地方有《自治條例》規範,中央地方需齊步修法才能落實水域開放

行動結束後的上班日,記者連繫宜蘭縣府主管水域活動的工商旅遊處,休憩管理科科長蔡子逸回應:「宜蘭縣政府並未禁止水域活動,而是採申請制度,提出計畫就可以申請。民間人士想像縣府態度是禁止,然而實際狀況縣府是有提供申請機制。」他並反問,為何倡議者不前來申請?

根據宜蘭縣府水域管理辦法的申請條件,需有「大型活動、競賽、練習」等條件但書,蔡子逸表示,縣府的認定標準是有彈性的,而非全然禁止,強調縣府基於維護公共水域安全及休憩品質的立場。

針對行政院政策宣布山海解禁,並函文「原則開放、例外禁止」為《水域活動休憩管理辦法》之精神,蔡子逸則提出地方政府的困難點:「目前中央有朝向水域解禁政策、民間也興起多元的水域活動,但是地方政府有因地制宜、依法行政的壓力。地方有議會立法的《宜蘭縣風景區船舶經營管理自治條例》同時必須尊重。」

然而蔡子逸坦承,地方自治下,縣府(首長)態度是關鍵,法制上中央、地方的水域管理規定,仍需要齊步往前推進的空間。

獨木舟推廣協會:期待藍色國土開放全民共享

台灣獨木舟推廣協會理事長孫崇實認為,由於法規未能鬆綁、地方政府各行其事,民間獨木舟愛好者幾乎只能偷偷下水,以違法的方式划船,碰運氣看看會不會被取締,雖然未必會開單罰款,然而卻導致運動風氣無法提升。孫崇實期待讓國土真正屬於開放全民共有,不能老是停留在官方喊口號,地方卻停滯不前的窘境。

孫崇實也以宜蘭縣府過去曾將冬山河委外經營為例(經查證現由縣府收回直營),一方面以危險為由禁止下水、另方面又將同一水域委外經營的矛盾作法。而委外業者通常會以檢舉或驅趕等方式,排除其他民眾下水活動權利,他期待山海解禁政策能夠終結地方政府的水域治理亂象。

政院態度:中央先行跨部會協商、地方政府跟進

針對開放水域議題,中央由行政院政務委員張景森負責跨部會協調,日前已召開第三場協調會。在1月6日的跨部會協商會議上,張景森再三表明,行政院朝向開放水域的政策方向非常明確,即便水域管理機關要保留申請制度,也應當將申請程序盡量簡化。

目前國家級風景區、國家公園已提出開放水域的相關配套,經濟部水利署也請各水庫研擬適度開放解禁辦法,將於1月15日提出檢討報告。然而也有部會提出困難,體育署認為行政能量不足以輔導水上運動發展,海洋委員會認為協調海域、海港開放提供水域活動上下岸使用,將涉及農委會漁業署《漁港法》相關法規,仍需要行政院提出跨部會協商平台。

張景森表示,行政院將從中央部會掌管的水域開始著手研擬開放,例如內政部轄下國家公園、交通部轄下國家風景區、水利署轄下的水庫水域,如果水域活動的風氣跟活動一旦打開,不配合辦理的機關就會開始產生壓力。

張並表示,政院開放藍色國土(水域)讓台灣的國土面積翻倍,期待民間與政府合辦諸如獨木舟環島等壯遊活動,推廣民眾以安全、挑戰自我的冒險精神、勇於親近海洋、陸地水域,才是真正的海洋國家。

倡議者以公民不服從方式挑戰水域禁止公告,員警追著獨木舟命令上岸,倡議者則堅持繞湖一周完成倡議行動。。(攝影/林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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