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土地規劃遇上真實生活,誰有權決定土地的未來?一群政大地政青年走出教室,從新竹尖石原住民部落的國土分區爭議,到花蓮馬太鞍溪的災後重建,運用專業協助居民理解法規、爭取權益,更成功促使政府調整國土規劃。從 3 人、6,000 元起家的「政大國土服務團」,用四年時間證明:專業知識不該只服務制度,更應成為人民參與決策、守護家園的力量。
.jpg)
創團三劍客宣言:不因計畫而生,更不因計畫而死
政大國土服務團的誕生,源於學生對課堂知識與現實落差的焦慮,以及一股想「踩在土地上」的渴望。
當時在地政系擔任專任助理的洪俊傑,已深入原鄉與農地政策長達七年,創團的第一顆種子鄭家雯則是在尖石鄉的一場工作坊中,聽著戴秀雄老師結合實務講解國土計畫,才第一次深刻體會到知識如何「落地在生活中」。深受震撼的她與洪俊傑聊起系上偏理論面的學習風氣,萌生了自己創造學習機會的想法。隨後,同樣渴望深入田野的學妹李眉軒加入,「政大國土服務團」就此誕生。
團隊成立後,隨即面臨運作模式的抉擇。洪俊傑觀察到,許多大學社團或研究專案高度依賴計畫經費,為了配合繁瑣的核銷流程與 KPI 指標,反而失去調查與發聲的自由。因此,服務團定下了「不因計畫而生,更不因計畫而死」的核心精神,強調行動絕不能成為履約交差的工具。
為了保持絕對的獨立性,洪俊傑、鄭家雯與李眉軒這「創團三劍客」各掏出 2,000 元,以 6,000 元作為種子基金。前兩年,他們自籌資金前往原鄉部落進行田野調查,甚至刻意不登記為校內社團,只為了免去行政評鑑與指標干擾,心無旁騖地在第一線扎根。
.jpg)
半年陪伴部落劃出自己的國土規劃,換來最沉重的信任
這份扎根第一線的堅持,很快在尖石鄉迎來實戰考驗。
當國土計畫推動劃設分區時,團隊注意到新光與鎮西堡兩部落被劃為開發限制重重的「農四」(註)分區。「這不太對勁,」李眉軒回憶,當時地政系副教授戴秀雄頻繁帶大家往山裡跑,起初部落族人抱持觀望,但在團隊持續溝通下,族人終於理解分區對土地權益的深遠影響。
團隊隨即在部落設立工作站,協助族人逐筆查詢地號與災害潛勢等資料,並深入走訪每一戶人家。除了釐清現有住居狀況,更前瞻地考量了未來青年回鄉建屋的傳承空間,同時協助對接民宿建築適法性的棘手難題,陪伴部落一步步劃出屬於自己的國土功能分區圖。
然而,這份凝聚部落心血的成果,卻在送交縣政府後狠狠撞牆。2024 年初的某個早晨,李眉軒被急促的手機聲驚醒,電話那頭傳來新光部落議長焦慮不安的聲音,通報縣府剛寄來公文,竟以「民眾無權自行劃設」為由冷冷抹煞。掛上電話那一刻,李眉軒忍不住暴哭,但那份沉重的信任讓她們沒有退縮。團隊決定陪伴族人硬是走進中央國土審議會陳情,最終成功打動審議委員,拍板要求縣府採納部落意見,締造了民眾翻轉國土規劃的歷史性勝利。
這場硬仗讓李眉軒深刻體會到,傳統由上而下、偏向都市思考的法規,根本無法捕捉原鄉交織著居住、產業與文化的真實脈絡;唯有將在地生活需求與自然災害限制相互扣合,並融入泰雅族傳統的 GAGA 土地倫理,才能將族人的生命經驗轉譯為符合法規的規劃。當族人在面臨危機的第一時間打給她時,團隊不僅承接住了信任,更真正找到了用專業陪伴部落走出一條新路的方法。

無法被隨意複製的辛苦路
用真誠與專業拼出來的成績,吸引了中央主管機關的目光。內政部國土署的科長就曾建議:「要不要鼓勵全國大專院校,也來成立這樣的服務團?」聽到這句話,鄭家雯當下百感交集。她比誰都清楚,國土服務團絕非一道能在校園隨意套用的公式,而是夥伴們共同摸索、咬牙度過風雨才踩出來的辛苦路。
第三屆團長卓詩昀的轉變,就是最好的證明。最初參加營隊時,她只是個聽從指令的小組員,直到她體會到不能只是旁觀,而是要「主動找事情幫忙」,換取族人的信任,心態才有了關鍵突破。接任團長後,她隨即展開作為,不只獨自對接學校、NGO 與各界單位,甚至成功邀請到國土署長官親自上山參與營隊。
第四屆團長吳郁暄接棒後,則邀請到林保署新竹分署長夏榮生上山,針對大霸北稜步道進行座談。吳郁暄提到,以往官方說明會常是單向宣導、限制發言時間;但該次座談基於國土團多年蹲點建立的信任根基,早已深入釐清族人的真實需求。座談會上,族人敞開心扉積極對話,不僅與官方建立共識,更促成族人與老師展開具體推動方案,讓在地的訴求有了實質方向。
這些在真實場域中撞擊出來的學習、轉變與信任,正是國土服務團最核心、卻也最無法被隨意複製的靈魂。

走進光復馬太鞍「第二教室」:用 AI 爬梳法規、空拍快遞災後現況
2026 年 2 月,政大民族系教授官大偉協助花蓮光復建立災後跨單位溝通平台。由於當地極需地政專業,便邀請戴秀雄老師參與。戴老師認為光復馬太鞍面臨淹水、土砂災害與災後重建等複雜議題,可能需要透過國土計畫中的「特定區域計畫」才能解套,因此鼓勵國土服務團隨同前往,這也成了學生將法規應用於實境的「第二教室」。
國土服務團於今年 2 月初抵達光復,隨即投入長時間的調查與陪伴:鄭家雯帶領政策組運用 AI 寫程式爬梳公開會議紀錄,將龐雜法規整理成結構化資訊,降低資訊不對等;李眉軒則帶領影音組用空拍機記錄災情,製作圖卡與影音發布於社群,打破國人「災後沒事了」的錯覺,凝聚社會關注;國土團也在當地舉辦了多場工作坊與論壇。
現任團長蔡欣霓談到,有次工作坊結束後遇到一位受災部落阿嬤,對方的農田被堆置清淤土砂,明明極不合理,阿嬤卻不斷自責是自己不懂法規。「那種無助感,就像教科書上的困境活生生出現在眼前。」這場在泥濘與災區中的實務洗禮讓她深刻體會到,地政專業若沒有走入現場,就無法真正幫助到需要的人。

在地的肯定:是解譯法規的後盾,也是通往政府的橋樑
國土服務團的扎根與陪伴,在地族人點滴在心。「我們面臨的土地議題龐大且複雜,但大家平時都有工作,人力非常吃緊,需要專業人手的支援。」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行動總召 O’ping 提到,國土團學生受過良好訓練,會出席各種公聽會,剖析官員話術背後的邏輯。此外,國土團也協助整理會議紀錄與資料彙整,提供了最關鍵的行政與專業後盾。
O’ping 感性地說,這群學生不只是路過陪伴的志工,更是願意蹲下來理解部落苦痛的戰友,「在最無助的時刻,還好有這群年輕人在身後支撐著我們。」
鎮西堡部落阿道長老則指出,國土服務團最重要的貢獻,就是扮演部落與公部門之間的「橋樑」。過去面對複雜的原住民政策或土地法令,部落往往求助無門;而國土團的老師與學生跟政府有良好的信任關係,讓原本封閉的溝通管道得以開啟,並把政府拉進來參與解決問題。
最讓阿道長老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國土團協助部落進行「國土功能分區」規劃。面對生硬複雜的法規條文,學生們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親自來到部落說明與交流。「部落真的很有幸,能遇到這群無私奉獻的年輕人。」

沒有「人」的土地,規劃便毫無意義
「地政學科屬於社會科學,若僅留在書本與法規,就會遺漏了『人』;而沒有人的土地世界,規劃與管理便毫無意義。」洪俊傑感性表示,國土服務團將學習場域從傳統教室延伸至偏鄉、部落與災區,引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走進真實且複雜的土地課題。這種現場實踐,甚至打破了傳統的師生關係。學生們邀請老師深入部落過夜、參與座談與營隊,創造出遠超越教科書含金量的深層對話。
走過四年風雨,這群年輕人用雙腳證明了:法規與制度不該只是冰冷的條文,而是深刻作用於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當課堂的邊界擴展到了土地的盡頭,這場由學生發起的溫柔革命,正帶著地政專業最核心的浪漫,繼續在台灣的偏鄉與部落裡,開出一朵朵堅韌的花。
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國土計畫中,農業發展地區第四類(農四)指平地及原鄉的既有農村聚落,主要被定位為「住宅用地」。對原鄉而言,土地利用兼具居住、農作與部落文化,生活空間隨地形錯落,若要將既有建築改建為具商業或文化體驗功能的空間(如文化祭儀、觀光導覽接待中心等),容易受限於容積率與建築法規(消防、公共安全、停車空間),難以合法擴建或進行多功能複合使用。











